徐志摩全集:第四卷(第12/32页)

“娘的话果然不错,”老李又在想心思,一天下午他在学校操场的后背林子里独自散步,“娘的话果然不错,”世道人心真是万分的险。娘说孟甫叔父混号叫做笑面老虎,不是好惹的,果然有他的把戏。整天的吃毒药,整天的想打人家的主意。真可笑,他把教育事业当作饭碗,知事把他撤了换我,他只当是我成心抢了他的饭碗——我不去问他要前任的清账,已经是他的便宜,他倒反而唆使猛三那大傻子来跟我捣乱。怎么,那份祭产不归念书的,倒归当兵的。一个连长就会比中学校的卒业生体面,真是笑话。幸亏知事明白,没有听信他们的胡说,还是把这份收入判给我。我到也不在乎这三四十担粗米,碰到年成坏,也许谷子都收不到,就是我妈到不肯放手,她话也不错,既是我们的名分,为什么要让人强抢去。孟甫叔父的说话真凶,真是笑里藏刀,句句话有尖刺儿的,他背后一定咒我,一定狠劲的毁谤我。猛三那大傻子,才上他的臭当,隔着省份奔回来替我争这份祭产,他准是一个大草包,他那样子一看就是个强盗,他是在广东当连长的,杀人放火本来是A正当的职业,怪不得他开口就想骂,动手就想打,我是不来和他一般见识,把一百多的小学生管好已够我的忙,谁还有闲工夫吵架?可是猛三他那傻,想了真叫人要笑,跑了几千里地,祭产没有争着,自己倒赔了路费,听说他昨天又动身回广东去了。他自己家庭的肮脏,他倒满不知道,街坊谁不在他的背后笑呵——真是可怜,蠢奴才,他就配当兵杀人!那位孟甫老先生还是吃他的乌烟,我到不知道他还有什么好主意!

知事来了!知事来了!

操场上发生了惨剧,一大群人围着。

知事下了轿,挨进了人圈子。踏烂的草地上横躺着两具血污的尸体。一具斜侧着,胸口流着一大堆的浓血,右手里还擎着一柄半尺长铄亮的尖刀,上面沾着梅花瓣似的血点子,死人的脸上,也是一块块的血斑,他原来生相粗恶,如今看的更可怕了。他是猛三。老李在他的旁边躺着,仰着天,他的情形看的更可惨,太阳穴、下颏、脑壳、两肩、手背、下腹,全是尖刀的窟窿,有的伤处,血已经淤住了,有的鲜红还在直淌,他睁着一双大眼,口也大开着,像是受致命伤以前还在喊救命似的,他旁边伏着一个五六十岁的妇人,拉住他一只石灰色的手,在哽咽的痛哭。

知事问事了。

猛三分明是自杀的,他刺死了老李以后就把刀尖望他自己的心窝里一刺完事。有好几个学生也全看见的,现在他们都到知事跟前来做见证了。他们说今天一早七点半早操班,校长李先生站在那株白果树底下督操,我们正在行深呼吸,忽然听见李先生大叫救命,他向着这一头直奔,他头上已经冒着血,背后凶手他手里拿着这把明晃晃的刀(他们转身望猛三的尸体一指)狠命的迫,李先生也慌了,他没有往我们排队那儿逃,否则王先生手里有指挥刀也许还可以救他的命,他走不到几十步,就被那凶手一把揪住了,那凶手真凶,一刀一刀的直刺,一直把李先生刺倒,李先生倒地的时候,我们还听见他大声的嚷救命,可是又有谁去救他呢,不要说我们,连王先生也吓呆了,本来要救,也来不及,那凶手把李先生弄死了,自己也就对准胸膛裁了一刀,他也完了。他几时进来我们也不知道,他始终没有开一声口A

知事说够了够了,他就叫他带来的仵作去检猛三的身上。猛三夹袄的口袋里有几块钱,一张撕过的船票,广东招商局的,一张相面先生的广告单,一个字纸团。知事把那字纸团打开看了,那是一封信。那猛三不就是四个月前和老李争祭产的那个连长吗?老李的母亲揩干了眼泪,走过来说,正是他,那是孟甫叔父怪嫌老李抢了他的校长,故意唆使他来捣乱的。我也听是这么说,知事说,孟甫真不应该,他把手里的字条扬了一扬,恐怕眼前的一场流血,也少不了他的份儿,猛三的妻子是上月死的吗?是的。她为什么死的?她为什么死的!知事难道不明白,街坊上这一时沸沸扬扬的,还不是李猛三家小的话柄,真是话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