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第7/13页)

“有石块,有钩刺胫踝的蔓草

在期待过路人疏神时绊倒。”

昨夜钻进了被窝后,我闭着眼,只见一大片的黑暗,没有太阳,没有星星,是一个无限大的空间里,分不出边际,分不清上下。我用我的心眼等候着,一阵白光,照遍了整个的空间,一个飘荡的灵魂,止脚在我的肩头,我知道这定必是你,因为我就为了等着你而来的。你在轻轻地耳语,我听得再明白也没有的,你说:

“你放心走,

你看那街灯一直亮到天边,

你只得跟从这光明的直线。

你先走,我站在此地望着你,

放轻些脚步,别教灰土扬起。

我要认清你的远去的身影,

直到距离使我认你不分明。”

先生,你写给我的信上早已告诉我,你在“等着看”我,我却更希望你不A地叫响我的名字,使我知道有你在这里。先生,在这座地球上行动,少不了有颗天上的星为我们远远地照着啊!

省三园里的树林,昨晚早变成了一行行的枯杆子,惨淡的明月,在黄土面上,映成行列的黑影,芙蓉鹞鹰都已归了巢,溪流也静止在那里。我从长石凳上站起身,像似看见你还倚在那座树干上,我肯定地问你:

“‘你在哪里?’”

“‘让我们死。’你说。”

从省三花园回来,一夜没有熟睡,这最后的一封信,今天竟然脱笔了。时间是无穷尽的去,无穷尽的来,然而我们短促的生命,随时都被打结束的啊!

赵家璧

徐志摩

两年前,在北京,有一次,也是这么一个秋风生动的日子,我把一个人的感想比作落叶,从生命那树上掉下来的叶子。落叶,不错,是衰败和凋零的象征,它的情调几乎是悲哀的。但是那些在半空里飘摇,在街道上颠倒的小树叶儿,也未尝没有它们的妩媚,它们的颜色,它们的意味,在少数有心人看来,它们在这宇宙间并不是完全没有地位的。“多谢你们的摧残,使我们得到解放,得到自由。”它们仿佛对无情的秋风说:“劳驾你们了,把我们踹成粉,蹂成泥,使我们得到解脱,实现消灭,”它们又仿佛对不经心的人们这么说。因为看着,在春风回来的那一天,这叫卑微的生命的种子又会从冰封的泥土里翻成一个新鲜的世界。它们的力量,虽则是看不见,可是不容疑惑的。

我那时感着的沉闷,真是一种不可形容的沉闷。它仿佛是一座大山,我整个的生命叫它压在底下。我那时的思想简直是毒的,我有一首诗,题目就叫“毒药”,开头的两行是——

“今天不是我歌唱的日子,我口边涎着狞恶的冷笑,不是我说笑的日子,我胸怀间插着发冷光的刀剑。

“相信我,我的思想是恶毒的,因为这世界是恶毒的,我的灵魂是黑暗的,因为太阳已经灭绝了光彩,我的声调,像是坟堆里的夜枭,因为人间已经杀尽了一切的和谐,我的口音,像是冤鬼责问他的仇人,因为一切的恩已经让路给一切的怨。”

我借这一首不成形的咒诅的诗,发泄了我一腔的闷气,但我却并不绝望,并不悲观,在极深刻的沉闷的底里,我那时还摸着了希望。所以我在“婴儿”——那首不成形诗的最后一节——那诗的后段,在描写一个产妇在她生产的受罪中,还能含有希望的句子。

在我那时带有预言性的想象中,我想望着一个伟大的革命。因此我在那篇“落叶”的末尾,我还有勇气来对付人生的挑战,郑重的宣告一个态度,高声的喊一声“Everlasting Yea”借用两个有力量的外国字——“Everlasting Ye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