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剖文集(第33/42页)

其实真到炸的时候,谁也躲不了,除非你趁早带了宝眷逃火星上面去——但火星本身炸不炸也还是问题。这几分钟内大概药线还不至于到根,我们也来赶早,不是逃,赶早来多看看这看不厌的地面。那天早上我一个人在那大教寺的平台上初次瞭望莫斯科,脚下全是滑溜的冻雪,真不易走路,我闪了一两次,但是上帝受赞美,那莫斯科河两岸的景色真是我不期望的眼福,要不是那石台上要命的滑,我早已惊喜得高跳起来!方向我是素来不知道的,我只猜想莫斯科河是东西流的,但那早上又没有太阳,所以我连东西都辨不清,我很可惜不曾上雀山去,学拿破仑当年,回头望冻雪笼罩着的莫斯科,一定别有一番气概。但我那天看着的也就不坏,留着雀山下一次再去,也许还来得及,在北京的朋友们,你们也趁早多去景山或是北海饱看我们独有的“黄瓦连云”的禁城,那也是一个大观,在现在脆性的世界上,今日不知明日事,“趁早”这句话真有道理,回头北京变了第二个圆明园,你们软心肠的再到东交民巷去访着色相片,老皱着眉头说不成,那不是活该!

如其北京的体面完全是靠皇帝,莫斯科的体面大半是靠上帝。你们见过希腊教的建筑没有?在中国恐怕就只哈尔滨有。那建筑的特色是中间一个大葫芦顶,有着色的,蓝的多,但大多数是金色,四角上又是四个小葫芦顶,大小的比例很不一致,有的小得不成样,有的与中间那个不差什么。有的花饰繁复,受东罗马建筑的影乡,但也有纯白石造的,上面一个巨大的金顶A如那大教堂,别有一种朴素的庄严。但最奇巧的是皇城外面那个名的老教堂,大约是十六世纪完工的;那样子奇极了,你看了永远忘不了,像是做了最古怪的梦;基子并不大,那是俄国皇家做礼拜的地方,所以那面供奉与祈祷的位置也是逼仄的;顶一共有十个,排列的程序我不曾看清楚,各个的格式与着色都不同:有的像我们南边的十楞瓜;有的像岳传里严成方手里拿的铜锤,有的活像一只波罗蜜,竖在那里,有的像一圈火蛇,一个光头探在上面,有的像隋唐传里单二哥的兵器,叫什么枣方槊是不是?总之那一堆光怪的颜色,那一堆离奇的式样,我不但从没有见过,简直连梦里都不曾见过——谁想得到波罗蜜,枣方槊都会跑到礼拜堂顶上去的!

莫斯科像一个蜂窝,大小的教堂是他的蜂房;全城共有六百多(有说八百)的教堂,说来你也不信,纽约城里一个街角上至少有一家冰淇淋沙达店,莫斯科的冰淇淋沙达店是教堂,有的真神气,戴着真金的顶子在半空里卖弄,有的真寒伧,一两间小屋子一个烂芋头似的尖顶,挤在两间壁几层屋子的中间,气都喘不过来。据说革命以来,俄国的宗教大吃亏。这几年不但新的没法造,旧的都没法修,那波罗蜜做顶那教堂里的教士,隐约的讲些给我们听,神情怪凄惨的。这情形中国人看真想不通,宗教会得那样有销路,仿佛祷告比吃饭还起做礼拜比做面包还重要;到我们绍兴去看看——“五家三酒店,十步九茅坑”,庙也有的,在市稍头,在山顶上,到初一月半再去不迟——那是何等的近人情,生活何等的有分称,东西的人生观这一比可差得太远了!

再回到那天早上,初次观光莫斯科,不曾开冻的莫斯科河上面盖着雪,一条玉带似的横在我的脚下,河面上有不少的乌鸦在那里寻食吃。莫斯科的乌鸦背上是灰色的,嘴与头颈也不像平常的那样贫相,我先看竟当是斑鸠!;皇城在我的左边,默沉沉的包围着不少雄伟的工程,角上塔形的瞭望台上隐隐的有重裹的卫兵巡哨的影子,塔不高,但有一种监视的威严,颜色更是苍老,像是深赭色的火砖,他仿佛告诉你:“我们是不怕光阴,更不怕人事变迁的,拿破仑早去了,罗曼诺夫家完了,可仑斯基跑了,列宁死了,时间的流波里多添一层血影,我的墙上加深一层苍老。我是不怕老的。你们人类抵拼再流几次热血?”我的右手就是那大金顶的教寺;隔河望去竟像是一只盛开的荷花池,葫芦顶是莲花,高梗的,低梗的,浓艳的,澹素的,A昂的,葳蕤的——就可惜阳光不肯出来,否则那满池的金莲更加亮重光辉,多放一重异彩,恐怕西王母见了都会羡慕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