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剖文集(第25/42页)
寻常的游记我是不会写的,也用不着我写,这烂熟的欧洲,又不是北冰洋的尖头或是非洲沙漠的中心,谁要你来饶舌。要我拿日记来公开我有些不愿意,叫白天离魂的鬼影到大家跟前来出现似乎有些不妥当——并且老实说近来本子上记下的也不多。当作私人信札写又如何呢?那也是一个写法,但你心目中总得悬拟你一个相识的收信人,这又是困难,因为假如你存想A最亲密的朋友,他或是她,你就有过于啰嗦的危险,同时如其假定的朋友太生分了,你笔下就有拘束,一样的不讨好。啊。朋友们,你们的失望是定的了。方才我开头的时候似乎多少总有几句话说给你们听但是你们看我笔头上别纽了好半天,结果还是没有结果。应得说什么,我自己不知道,应得怎么说法,我也是不知道!所以我不得不下流,不得不想法搪塞,笔头上有什么来我就往纸上写,管得选择,管得体裁,管得体面!
二 自愿的充军
“谁叫你去的,这不是活该?”我听得见北京的朋友们说。我是个感情的人;老头病了,想我去,我不得不去,我就去。那时候有许多朋友都反对,他们说:“老头快死了,你赶去送丧不成?趁早取消吧!至于意大利你哪一个年头去不得,等着有更好的机会再去不好?”如今他们更有话说了:“你看老头不是开你玩笑?他要你去,自己倒反早跑了。现在你这光棍吊空在欧洲,何苦来,赶快回家吧!”
三 离京
我往常出门总带着一只装文件的皮箱,这里面有稿本,有日记,有信件,大都多是见不得人面的。这次出门有一点特色,就是行李里空了秘密的累赘,干脆的几件衣服几本书,谁来检查都不怕,也不知怎的生命里是有那种不可解的转变,忽然间你改变了评价的标准,原来看重的这时不看重了,原来隐讳的这时也无庸隐讳了,不但皮箱里口袋里出一个干净,连你的脑子里五藏里本来多的是古怪的复壁夹道,现在全理一个清通,像意大利麦古龙尼似的从这头通到那头。这是一个痛快。做生意的馆子逢到节底总结一次账,进出算个分明,准备下一节重新来过;我们的生命里也应得隔几时算一次总账,赚钱也好,亏本也好,老是没头没脑的窝着堆着总不是道理。好在生意忙的时期也不长,就是中间一段交易复杂些,小孩子时代不会做买卖,老了的时候想做买卖没有人要,就这约莫二十岁到四十岁的二十年间的确是麻烦的,随你怎样真认记账总免不了挂漏。还有记错的隔壁账,糊涂账,吃着的坍账,混账,这时候好经理真不容易做!我这回离京真是A快,真叫是“一肩行李,两袖清风,俺就此去也!但是不要得意,以前的账务虽然暂时结清(那还是疑问),你店门还是开着,生意还是做着,照这样热闹的市面,怕要不了一半年,尊驾的账目又该是一塌糊涂了!
四 旅伴
西班牙有一个俗谚,大旨是“一人不是伴,两人正是伴,三数便成群,满四就是乱”。这旅行,尤其是长途的旅行,选伴是一桩极重要的事情。我的理论我的经验,都使我无条件的主张独游主义——是说把游历本身看做目的。同样一个地方你独身来看与结伴来看所得的结果就不同。理想的同伴(比如你的爱妻或是爱友或是爱什么)当然有,但与其冒险不如意同伴的懊怅不如立定主意独身走来得妥当。反正近代的旅行其实是太简单容易了,尤其是欧洲,哑巴瞎子聋子傻瓜都不放放胆去旅行,只要你认识字,会得做手势,口袋里有钱,你就不会丢。
我这次本来已经约定了同伴,那位先生高明极了,他在西伯利亚打过几年仗,红党白党(据他自己说)都是他的朋友,会说俄国话,气力又大,跟他同走一定吃不了亏。可是我心里明白,天下没有无条件的便宜,况且军官大爷不是容易伺候的,回头他发现假定的“绝对服从”有漏孔时他就对着这无抵抗的弱者发威,那可不是玩!这样一想我觉得还是独身去西伯利亚冒险,比较的不恐怖些。说也巧,那位先生在路上发现他的公事还不曾了结至少须延迟一星期动身,我就趁机会告辞,一溜烟先自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