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志摩全集:第三卷(第24/35页)

我这里收到陈毅曲秋先生寄来一篇油印的《纪念列宁》,那是他在列宁学会的谈话稿,开头是:

1,列宁于一九二四年一月二十一日逝世,到了现在恰两周年,值得我们纪念。

2,在这一年中的中国,国内的国民革命运动一天一天的高涨扩大,五卅运动的爆发,反奉战争的胜利,全国驱段要求国民政府的普遍,广东革命政府对内肃清反革命派对外使香港成为荒岛,这些重要事件都是列宁主义在俄国得了胜利后的影响且为所促成。在这重要事件中尤其重要的是工农阶级表现了他的领导国民革命的力量,使一般敌人惊吓恐惧。而他自身更可称述的还在认识了他自己的党——中国共产党。所以他——工农阶级——得在中国共产党指导之下取得国民革命的领导地位。中国共产党是什么?那就是他的领袖列宁生前所训练所指导的第三国际党的中国支部。这支部以列宁主义为武器,这一年间在中国从满洲里到广州使帝国主义损失。明白的说帝国主义侵入中国八十多年,到了现在——世界革命领袖列宁逝世之第二年——才受了大打击,至少丧失了一块久为他的殖民地的地盘。

陈先生的,是一个鲜明的列宁主义信徒的论调。他肯定,(一)列宁主义,或第三国际主义,是全世界被压迫民族唯一的希望,打倒帝国主义与资本主义唯一的武器;(二)中国共产党是间接受列宁孵育的;(三)中国共产党是中国农工阶级的党;(四)国内国民革命运动是共产党,就是农工阶级,领袖指挥的;(五)因此,所有我们国民革命运动的成绩,如上文列举的,直接是中国共产党的功劳,间接是俄国革命或列宁自身的灵感。

我们不来争功。睡梦是可怕的,昏迷是可怕的;我们要的是觉悟,是警醒我们的势力。不论是谁,不论是什么力量,只要他能替我们移去压住我们灵性的一块昏沉,能给我们一种新的自我的意识,能启发我们潜伏的天才与力量来做真的创造的工作,建设真的人的生活与活的文化——不论是谁,我们说,我们都拜倒。列宁,基督,洛克佛拉,甘地;耶稣教,拜金主义,悟善社,共产党,三民主义——什么都行,只要他能替我们实现我们所最需要最想望的——一个重新发见的国魂。灵魂(Soul)是一个便利的名词;它并不一定得包涵神秘的宗教性的意义,那就太窄,它包括的是一切有意识有目的的动作。一个人是有灵性或是有灵魂的,如其他能认识他自己的天资,认识他的使命,凭着他有限的有生的日子,永远不退缩的奋斗着,期望完成他一已生活的意义。同样的,一个民族是有灵魂的,如其它有它的天才与使命的自觉,继续的奋斗着,期望最后那一天,完成它的存在的意义。但觉悟只是一个微妙的开端:一个花籽在春雷动后在泥土里的坼裂:离着有收成的日子,离着花艳艳果垂垂的日子正还远着哪。即使我们听着了坭土里生命消息的松脆的声响,我们正应得增加我们责任的畏惧心;在萌芽透露以后可能的是半途的摧残,危险多的是,除是傻子,谁都不能在这最紧要的关头存一丝放任的乐观心。

“认识你自己”(“Know thyself”)别看这句话说着容易,这是所有个人努力与民族努力唯一的最后的目标。这是终点,不是起点。这是最后一点甘露,实现玫瑰花的色香的神秘。耶稣钉在十字架上最后的号呼是彻底的自我认识完工的一笔。释迦牟尼在菩提树下的神通也是的。此外在个人的历史里更不易寻出这样一个完全的例子。在先觉中苏格拉底斯,也许,在他法庭上答辩后甘愿服毒的俄倾;在诗人里葛德,也许,在他写成《浮士德》全书的日子,都是他一生性灵生活的供状,可说是几近了那一个最后的境界:认识,实现,圆满。此外都差远了。但这少数人曾经走到或是走近那境界的事实,已经足够建设一个人类努力永久的灵感,在这流动的生的现象里悬着一个不变更不晦色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