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文(第37/44页)
现在,我不愿对志摩的诗说什么解释的话,其实这些话都在我的《徐志摩的批判》一书中说得很详尽,那本书也许最近就能展在读者之前,任人指正了。但是,真杀风景,我还不能不说几句志摩的诗之缺点的话。
【1】第一,我觉得志摩的诗太注重于表现,而不注重于悟解(communi‐cation)——不但徐君是如此,现代的文学家大多不注意于这一层。无论表现得怎样好,但是没有在悟解上下功夫,究竟只是为艺术而艺术的东西,对于人生的灵感总不能牢固的捉住。譬如,朱艾斯(James Joyce)虽然表现得惟妙惟肖,达于为艺术而艺术的极峯,但悟解的成分太少,终究是一种现代文学的病态之发展。
【2】第二,志摩的诗式(即诗之形式)用得太死——创造新体诗的形式,志摩还算是第一个人。他那样冒险的运用西洋诗的形式,我们真佩服他的冒险的精神。“拼命在那里想为新诗立法则,找形式”,这是我绝对赞成的,我以为,诗没有健全的形式简直不能成为诗。可惜,志摩的诗是太讲求了形式,太西洋化,太不顾中国文字的毛病,所以虽然努力的去实验,终久没有真正的成功。诗要有形式,这是谁也不能否认的,但是形式要随诗质而变,绝不可拘泥于一种,这就是说,形式是要活的,并不该死死的用活的情绪填死的诗行。志摩犯的毛病就在于此。不过,这并不能深责志摩,而且要感谢志摩,因为,我觉得中国诗的前途,其形式非西洋化不可,志摩开其端,不过没有“化”得尽善尽美罢了,并不是说此路不通,我们还须跟着志摩的步踪走!而况志摩的诗式,有些地方还真正的成功了呢。
比较起来,志摩的情诗写得最好,我们爱,也只爱他的情诗,因为那里边充满了真实的灵感。可惜褒者一意的褒,贬者一意的贬,并未分析一下志摩的诗,所以,如韩吴二君,空发了一阵情感的闲话,究竟还没有说出志摩的不“好玩”在什么地方。“好玩”二字虽然是刻薄一点,但是并不像韩吴二君解释得那样浅薄。很浅显地说,两个小孩子为着一具玩物而争执,结果连哭带闹地打架,打完架还是好好的朋友。虽然他们的争执是很真挚,是很起劲,但是好玩仍然是好玩。他们并不是真正的斗争,并不是为真理而斗争,所以,不管其当时是如何的热烈,而结果仍然是一次好玩的把戏。转而看一看志摩,他追求美,追求爱,是具着一部分的真诚,但他追求自由,则不免染了一般感伤主义者的色彩,只得咒诅,只得嘲骂,只得叹息,而不为自由而斗争——这一点,便是拿着“追求自由”一事儿戏,便是好玩,不去真正的加入争自由的斗争里,便不是真诚地去争自由!不真诚地去干一件事,而偏偏地去干,这态度就是为的争自由有意思,争自由能舒心中的气愤,这态度也就是好玩的态度!何况,志摩所求的美是个人的美,所寻的爱是个人的爱,所争的自由是个人的自由。在这时代,个人的美,个人的爱,个人的自由有什么用?这是不是时代的意识,时代的要求?
也曾说过,志摩的诗有一小部分的确写得在“好玩”这个批判的语句之下。譬如说他看了“新娘”紧锁着眉尖,便猜疑她心中的心事,于是说“你快向前,到礼台边,见新郎面!”(新催妆曲)这样他便有了调笑的诗料了。再如他坐在火车上见到“上车来老妇一双”,曲背,头秃,齿耗,这还不A骂她们,她们坐在窗前,我们的诗人便把她们比做“畏葸的,呢喃的像一对寒天的老燕”(古怪的世界),于是他又有诗料了。再如选在中学课本里的名作《一小幅的穷乐图》的写法,更是滑稽。诗人走在垃圾堆旁看见了奇景,仔细的描写一阵,最后竟把“穷人”和“狗”并论起来,觉得“还有夹在人堆里趁热闹的黄狗几条”,于是他又有诗料,开了心了——这几个例已足证明志摩的诗在“好玩”方面的也有,杨君的话也未必是无的放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