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文(第17/44页)
过后一两年,他收下了光华的聘书。一次更接近的通气是不消说得的。这人初看上去,和他应酬似乎很费力。可是你和他熟悉了,你便明白这正是他的率直,他的诚挚,他诗人的节气。他对于后进,有的是一份提拔的心热,如他在《诗刊》第二期上说:“做编辑最大的快乐永远是作品的发见,除A你不去找他,要不是,一开口就像十年前的老朋友,不跟你来一些套。”(有时虚套只是一种骄傲。)
要他写东西有一丝苟且是不来的。他在《猛虎集》上说,他有时为了一些破烂的句子或一个字眼也得拼忍成天半日。字眼一到他手就全标出了它们自己的分量。这认真是我们绝大的师法,我说不仅是在文学的努力上,便是在为一切学问或为人上也一样。
在他自己的功绩上,散文的成就比诗要大。他文笔的严谨,在中国至今还没有第二个人。散文原是诗的扩演,他曾对我说,内涵是它的骨骼,辞藻是它的外表;一座最牢的房子,外面没来一些现代美的彩色与轮廓,仍不能算定成它的建筑上的艺术。他的文章,各色各种爽口的好水果全有。你读过他的作品,便知道,香艳的如《先生,你见过艳丽的肉没有?》哀悱如《我的彼得》。
我最末一次和他见面是去年一月里。那时我预备去北平。有一天去看他,三个钟头前,他正从北平回来。听见我也上北平去,说:
“好极了,咱们的朋友都在向北平流。往北平只要自己有翅膀,上海,上海你得永远像一只蜗牛般的躲在屋子里。
年青是他的本分。在《自剖》里,他自己说:“是动,不论是什么性质,就是我的兴趣,我的灵感。是动就会催快我的呼吸,加添我的生命。”他的兴趣永远是雪天的白瓣,他的灵感永远是波涛的汹涌。
为了自己文学修养上的稚浅,我想往北平后,常去他处承教承教。有一天张东荪先生告诉我说志摩先生已经到了北平,在第二天,我又为了别的缘故,回到了南边来。去年春天编《今日》,问他要稿子,他来信时还记得念到这江南的好妩媚;我在西湖时,曾经装了一袋桃花寄给他过。
我写散文多少是受着他的影响的。“在相识的一淘里,很少人写散文。”不过他说:“在写作时,我们第一不准偷懒……”对于他这份督促我永远不该忘记。
但是天不为这荒芜的中国文坛多延留几年这卓越的诗人。就在“一球光直往下注,嘭的一声炸响”里,炸倒了这破碎的文坛上的中柱。
当我有一天晚上读了第一家登载了关于他罹祸的不幸消息的Evening Post(是家璧拿来我看的)以后,我的意境中,一时体味到一丝说不出的苦涩,一A至大的哀悼。我跑到或写信给每一个关切志摩的朋友或读者,报告们这一份不能补给的大损失。
三月江南又是一片好春光。在今夜,在这十六分外圆的月亮下,凭我向往对他的一宗刻实的信心,写下这短短的两千字纪念他。我祝福他在天的灵魂永远的轻松着;他的精神永远是不死的。
十一月二十二日
(原载:《新月》第四卷第一期)
怀志摩先生
何家槐
我正在急切地盼望寒假,因为志摩先生北上时,曾经说了又说:“寒假我准回上海,一到我马上通知;你如不回家,又可时常到我这儿玩。”
我成天就只想到这个——寒假的到来。他临走,火车就要开的时候,还忘不了叮咛我用功英文。说我寒假去看他,要留我住几天,考试考试我半年来的成绩。他说要我念名家的诗,济慈的,比方说,他希望我能学得像一个样子。他说得那样恳切,那样真诚,真叫我感动。这半年来,我身体不好,又兼国家多患难(宣传请愿就花了我不少的光阴),实在无心情念书。几个月过去了,我还是一无成绩。我真怕面对面的试验,那太难,太不易蒙混。没有真货色,你就得脸红。但我还是很盼望寒假。我每每幻想一个大冻的寒夜,一炉熊熊的白火,前面坐了我们两个人,像师生,又像兄弟;旁边蹲着他最疼的猫——那纯粹的诗人。它一定滚动着灵活的眼,半了解半怀疑的,向着我们望。空气又暖和,又宁静,白发苍然的竺震旦(即泰戈尔)先生,怪舒服地坐在大椅上,注视着寒冷的门外。在一阵寒暄以后,我照着预定的课程取出诗集,朗声地念了起来。我英文根基浅,那深奥的诗,我一定不能完全了解。我也准不会念得准确,念得流利。听了那艰涩的、吃力的声音,看了那一半惭愧,一半懊丧的样子,他准会发笑。我实在继续不下了,他一定会开导我,像教师,又像父兄,那样的和蔼!如果我还是不懂,我想他还会像平日一样地取笑我说:“家槐,你的聪明还不及它——”指着他那纯粹的诗人。怕我误会,他又会连忙解释:“当然这是说笑的。”……多么生动的幻A!我以为再过一个月就会实现了,谁料我的梦竟永远成了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