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文(第13/44页)

至于他那“跑野马”的散文,我老早就认为比他的诗还好。那用字,有多生动活泼!那颜色,真是“浓得化不开”!那联想的富丽,那生趣的充溢!尤其是他那态度与口吻,够多轻清,多顽皮,多伶俐!而那气力也真足,文章里永远看不出懈怠,老那样像夏云的层涌,春泉的潺湲!他的文章的确有他独到的风格,在散文里不能不让他占一席地。比之于诗,正因为散文没有形式的追求与束缚,所以更容易表现他不羁的天才吧?

再谈到志摩的为人,那比他的散文还有趣!就说他是一部无韵的诗吧。节奏他是没有,结构更讲不到,但那潇洒劲,直是秋空的一缕行云,任风的东西南北吹,反正他自己没有方向。他自如地在空中卷舒,让你看了有趣味就得,旁的目的他没有。他不洒雨,因为雨会使人苦闷;他不会遮了月光,因为那是煞风景。他一生决不让人苦闷,决不煞风景!曾记得他说过:“为什么不让旁人快乐快乐?自己吃点亏又算什么!”朋友们,你见过多少人有这个义气?

他所处的环境,任何人要抱怨痛苦了,但我没听见他抱怨过任何人;他的A事受旁人的攻击多了,但他并未攻击过旁人。难道他是滑?我敢说有一个认识他的朋友会有这个印象的,因为他是那般的天真!他只是不与你计较是非罢了。他喜欢种种奇奇怪怪的事,他一生在搜求人生的奇迹和宇宙的宝藏。哪怕是丑,能丑得出奇也美;哪怕是坏,坏得有趣就好。反正他不是当媒婆,作法官,谁管那些!他只是这样一个鉴赏家,在人生的行程中,采取奇葩异卉,织成诗人的袈裟,让哭丧着脸的人们看了,钩上一抹笑容。这人生就轻松多了!

我们试想想这可怜的人们,谁不是仗着瞎子摸象的智慧,凭着苍蝇碰窗的才能,在人生中摸索唯一引路的青灯,总是那些先圣往哲,今圣时哲的格言,把我们格成这样方方板板的块块儿。于是又把所见的一切,在不知不觉中与自己这个块块儿比上一比,稍有出入便骂人家是错了。于是是非善恶,批评叫骂,把人生闹得一塌糊涂,这够多蠢!多可怜!志摩他就不——一点也不。偏偏这一曲《广陵散》,又在人间消灭了!

……

志摩你去了!我们从今再没有夏日清晨的微风,春日百花的繁茂!我再不忍看那古城边的夜灯,再不忍听那荷花池里的鱼跃!假若可以换回的话,我愿把以上的一切来换你。你有那晨风的轻清,春花的热闹,夏夜的荒唐!

你回来!我情愿放走西北风,一把揪住了你!

二十年十二月 青岛

(原载:《新月》第四卷第一期)

志摩的最后一夜

韩湘眉

志摩!你是永不回来的了。不由我们不相信,这最怕像地狱那样的凶耗是真的了。这一阵冷透我们骨髓的厉风,吹来已是三星期,我们最后的,疑心妄想的希望,也终归泡影了。从此以后我们悲哀所凝成的一团永不化的冰要与生俱存了。

我们坐在曾经多次作过你卧室的房间,对着这一炉熊熊的火,心里却只有冰霜。想起你,未进门来,笑语先闻,一进门后,屋内顿时变态,连一桌一椅甚至于壁上挂的画,都从你得了特殊的生气。咳!我们不敢回忆,也不得不回忆,因为你在我们万料不到的时候,偷空去了,“长翅膀了”是你自己的话,撇下给我们的只有这回忆,你的风趣,足以醉人,犹如美酒。你的热闹的谈笑,比这一炉火更能御寒。你十八日的那夜是特别的活泼,特别的兴致好,天哪,谁料到那便是你一生最后的一夜!谁梦想到你在十二小时以内就归到那永不回头的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