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第3/7页)
这招十分阴毒,水龙头不高不矮,恰好对着我的胃,我站不直也坐不下,只能弯着腰撅在那里,叶鸿亮下手也狠,勒得我两手火辣辣地疼。站了一个多小时,腰像断了一样,汗珠吧嗒落地,摔得粉碎,像无数受伤的眼睛。他们俩在外面又吃又喝,故意弄出很大的声音,我几天没正经吃过东西,饿得肚子咕咕乱叫。叶鸿亮高声问我:“里面的,舒不舒服?”我挺挺腰:“还行!”方伟大笑:“魏律师那么坚强,没事,来,咱们喝!”我咬牙硬撑,又站了一个多小时,尿意慢慢上来,开始只是微微憋胀,还能忍,慢慢地势头汹涌起来,这事不能多想,越想越着急,最后实在撑不住了,我大声招呼:“方检察官,我能不能方便一下?”方伟推门进来:“想方便呀?大的小的?”我夹紧两腿:“小……小的。”他一挥手:“小的没事,你那么坚强,憋着吧。”我急得两腿乱扭:“求求你,真是憋不住了,万一……万一尿出来,你们闻着也不是味儿。”他噗地一笑:“谢谢关心,我们虽然没你坚强,这点困难还扛得住,真尿了告诉一声,我好把门关上。”我又羞又怒,看他施施然走了出去。这厮极坏,故意徘徊不去,嘴里响亮地吹着口哨。曲调很熟悉,正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歌: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铸成我们新的长城……我两腿乱扭,拼命憋住,额头冷汗滚滚而下。接着最激昂的部分到了:“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前进!前进!进!”最后一声“进”恍如天崩地裂,我扑通跪倒,感觉大腿一热,一股温热的水流缓缓流了出来。
我像狗一样跪着,两臂先是疼,接着是难忍的酸麻,裤子湿淋淋地贴在肉上,浑身像爬满了虱子。方伟慢慢踱进来,鼻子抽搭两下,说我还以为你多坚强呢,现在难受了吧?我垂头无语,他坐到浴缸上悠悠地跷起二郎腿:“难受也是你自找的,我本来不想难为你,就这么一点小事,何苦呢?再问你一句:说还是不说?”我还是不说话,他悻悻站起:“那你就跪着吧,明天一早送你去看守所,那地方你也去过,可别说我虐待你,这可是程序,对吧?过两天我再找你谈谈感想。”
铐了一夜,身上无一处不疼,我慢慢地舒展臂膀。小邓还在隔壁通话,我心绪烦乱,忽然想起了肖丽:她这时还在睡觉吧?又会梦到什么?很快小邓笑呵呵地走了回来:“我问李猴子了,这小子死犟,跟我说……”我心下疑惑,忽听一声怒斥:“谁让你坐的?站起来!”我一激灵,看见先前的瘦子剔着牙大步而来,小邓挤挤眼,说不好意思,魏律师,要脱光衣服检查。我知道规矩,耷拉着脑袋走进厕所,把衣服鞋袜全脱下来。尿湿的裤子早就干了,袜子还是湿的,一股咸酸的臊味。小邓好像没闻到,绕着我转了两圈,说行了,穿上吧,天气冷,别感冒了。我长叹一声,慢慢穿好衣服,小邓给瘦子续了茶,说明哥,你歇着,我送他进去。瘦子两腮乱颤,噗地吐出一团黑物:“七仓、九仓都有空位,不过检察院打过招呼了,不能有明伤。”小邓赔笑:“九仓太乱,恐怕他撑不下来,去七仓吧,我跟董葫芦说一声,让他照顾一下。”瘦子点点头,对我一挥手:“出去!”我赶紧出门,听见他们俩在里面窃窃私语,似乎在谈论我的钱。
太阳慢慢升起,嫩嫩的,红红的,挑在光秃秃的树梢,像个一戳即破的气泡。我默默前行,一颗心慢慢沉了下去。监区武警把门,小邓提示我:“喊‘报告班长’。”我跟着喊了一嗓子,门缓缓打开,我留恋地回头,看见被铁丝网无情分割的天空,蓝得令人心碎。
走廊很长,我恍恍惚惚地往前走,脑袋空空的,什么都想不起。小邓说咳,来都来了,不要想太多。说着在一扇小铁门上敲了两下,探头大叫:“董立宾,董葫芦!”一个声音响亮地回应:“到!小邓干部,今天你值班啊?”小邓笑骂:“去你妈的,邓干部就邓干部,什么叫‘小邓干部’?觉得我小就好欺负?”那人连声道歉,小邓哐啷哐啷地开了门,进去低声说了一阵,估计是在替我求情。我靠在墙上连连叹气,想真他妈的,我怎么会沦落到今天?很快小邓出来了,一脸关切的笑:“放心吧,出手不会太重,我本来不想让你受这罪,可是明哥说了……唉!”我感激不尽,说多谢多谢,今天的事我会记住,希望以后有机会报答。他一咧嘴:“咳,我可没指望这个,你自己多保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