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第5/5页)
自从婚宴上掀了桌子,曾晓明十年没和老潘说过话,估计他的心情跟我一样,对老潘有点敬佩,又有点不屑。不过同学一场,香火之情还在,开庭时他也去了。据说老潘没找律师,也没做任何辩护,只在最后陈述时说了一段话:“我一生清白,你们大多数人都是有罪的。我不相信这世上永无天理,即使你们逃脱了法律制裁,也逃不脱天下人悠悠之口!”满堂讪笑。那时顾菲和陆中原都在旁听席上,顾菲脸色苍白,陆老板一言不发,神态十分安详。一小时后当庭宣判,刚念到“判处被告潘志明有期徒刑三年……”,顾菲砰地站起来,大声告诉陆中原:“你说对了!他确实比不上你,他一个罪犯,怎么跟你当院长的比?我决定了,以后不跟他了,跟你!”所有人都听傻了,老潘还没带走,脸色难看至极。审判长高声训斥:“旁听席,旁听席!不要无理取闹,坐下!”顾菲脸涨得通红,高声喝问:“你整他就是因为我,对不对?你不就是想跟我睡觉吗?来,我陪你睡!”接着转向老潘,眼泪刷刷直流,说志明,是我害了你,不过今天我一定还你个公道!他们找了这么多记者,好,我就让全天下都知道你的冤屈!然后大笑着转回来,眼泪不停地流:“陆中原,陆院长!走,我陪你睡觉!不过咱们说好了,你可不能嫌我丑!”说着一把摘下头上的发夹,在自己脸上嗤嗤地划。满庭都惊呆了,几个法警猛扑过去,半天才把发夹夺下来,几个人横架着往外走。顾菲头发蓬乱,满脸是血,对陆中原咬牙切齿地大喊:“你说过,只要我一天不同意,你就一天不放过他。现在好了,你把他整垮了!我们夫妻斗不过你,我们认输!不过你记住:你永远别想得逞!”
我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曾晓明说到最后欷歔不已:“你说这是怎么了?怎么会这样?没错,老潘是有问题,只会做事,不会做人,可怎么会是这种结果?”我唉声叹气,突然想起一个问题:“那么多记者在场,这事怎么没见报道?”曾晓明嘿嘿冷笑:“你还是主持人呢,记者怎么了?记者就没有领导?”这话正中要害:中国媒体号称喉舌,其实都是软脚蟹,从不为民鼓与呼,只给领导做冰火。以捧政府臭脚为能事,领导撅腚放个屁,登在报上就成了战鼓春雷。我黯然低眉,想顾菲的脸算是白划了,这公道太重,她永远都还不起。一时心绪烦乱,想起第一次遇见顾菲的情景:在轰轰作响的火车上,新生顾菲穿一身朴素的蓝衣服,有点害羞,却故作老成:“同学,你们也是刚考上的吧,哪个学校?”我说我们都毕业了。她的脸一下子红了:“哦,原来是师兄啊,那我想请教一下……”
那时她刚刚十八岁,稚气未脱,一脸单纯。现在十五年过去了,往事历历在目,当年稚气未脱的脸,如今已是伤痕累累。
这事让我极其沮丧,也没心思跟肖丽赌气了,给首阳分局的陈局长打了个电话,让他派人照应我家,然后取了车慢慢往回开,一路长吁短叹。出差没带钥匙,只好站在楼下按门铃。按了两下没有回应,我有点生气,死死摁住不放。这时肖丽说话了:“谁呀?”
我心情败坏,死声丧气地吼她:“开门!”
肖丽很诧异:“你不是明天才回来吗?”
“什么明天?是今天!开门!”
她唔唔两声,蓦地嚷嚷起来:“别上来,千万别上来!”我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听见通话器中轰地一响,肖丽哎呀大叫,嗓音突然哽哑,声嘶力竭地喊道:“跑!老魏,快跑,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