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第3/4页)

这一想就想明白了。在床上翻腾了一夜,第二天心一横,穿着超短裙黑丝袜就去了。这回无比顺利,两个钟头事就成了。组织上开始无微不至地关照老潘,填表格、谈思想,还列席各种会议。老潘单纯,还以为老天开眼了,又是工作计划,又是施政纲领,还对庭里工作指手画脚,惹得人人讨厌。也是活该事发,有一天顾菲派他陪老丈人检查身体,老头很倔,死活不让他陪,老潘哼着小曲儿回家,一进门就撞见了。按顾菲的说法,当时进来的不是人,竟是一头狮子,满头的毛都乍着,两眼血红,青筋暴起,在屋里吼了一声,揪下来就打。他的拳又重,顾菲怕弄出人命,急忙穿上衣服过去拉,被他一膀子扛在墙上,半天动弹不得,那边轰轰作响,还是没头没脑地狠打。顾菲急了,扑通跪倒,拿剪刀指着自己的心口,说求求你,住手吧,再打就打死了,你再不住手,我就……

打断了两根肋骨,谁都没声张。第二天开完一个庭,组织上又找老潘,说把这些表格填了,以后你就是潘副庭长了。他不同意,低着头说我还是当我的审判员。组织上说那不行,你以为这是过家家呢,填!他拍案而起,抓起表格撕得粉碎,对组织上连声怒吼:“老子他妈不升了!不升了!”

接下来他就拒绝跟顾菲说话,怎么解释都没用,整整一年时间。顾菲说:“就是那一年把我的心伤透了,我哭,他看着;我下跪,他看着;我跳楼,他把窗户钉上;我割腕自杀,他把刀藏起来,就是不跟我说话。我……我也是个女人啊,最后我求他,说那咱们离婚吧,我对不起你,什么都不要,你别折磨我了好不好?他还是不说话!你知道……你知道第一句话是什么时候说的?法庭上!说的什么?不同意!王八蛋,他就是要折磨我!他……这王八蛋宁可手淫都不碰我!”

我纵横情场几十年,对女人有个心得:一件事她只要肯讲,就一定肯做;如果不肯做,她绝对不会讲。心里慢慢痒起来,但想想老潘,又觉得下不了手。说实话,我从来都不喜欢他,不管当年还是现在。不过快二十年了,只有我占他便宜,他从没亏待过我。老潘在钱上很大方,大一时我父亲去世,家里实在太穷了,他们几个凑了几百块钱,又帮我申请助学金,好容易才读完大学。毕业后我工资低,家里也没有支援,经常弹尽粮绝,别人都不伸手,只有他,要几百给几百,自己没有就找别人借,从来不让我落空,也从来不会逼债。具体账目记不清了,可能到现在我还欠他二百元。

老潘是个重情义的汉子,这辈子心中只有一个女人,他只是不说,可能也不会说,他只会埋着头做,钉窗户、藏菜刀,还给顾菲洗袜子。我相信他早就原谅她了,可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所以一直不说话。在顾菲看来是折磨,在老潘则是无论如何都不舍得。他不是狠毒的人,真要恨她,骂一顿离了也就算了,何必搞得自己那么难受?

他们俩是在火车上认识的。那时我们已经毕业了,顾菲刚上大一,两人一见面就对上眼了,正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老潘对女性向来不屑一顾,这次火烧得极旺,一路都在憨笑,又倒水又剥橘子,还教她怎么当学生干部,看这么一条大汉温柔起来,真是恐怖,我参加过群殴活动,怕他收拾我,装得格外贴心,悄悄问他:“动心了?”他嘿嘿地笑:“就是动心,怎么了?”顾菲家里不富裕,后几年读书全是花他的工资,一遇长假就去北京看她,这人又细心,从衣服买到鞋袜,从钢笔买到卫生巾,还帮她写论文。顾菲爱吃“酱园子”,每次他都背一大筐。一大筐十二斤,从1991年直背到1994年,最后连顾菲她爸都感动了,说你孩子也太实诚了,光酱菜你背了多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