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柔情(第8/16页)
公共汽车对阿兰说过,每个人的贱都是天生的,永远不可改变。你越想掩饰自己的贱,就会更贱。唯一逃脱的办法就是承认自己贱,并且设法喜欢这一点。阿兰小的时候,坐在水泥地面上玩积木时,常常不自觉地摸索自己的生殖器,这时候他母亲就会扑过来,说他在耍流氓,威胁说要把它割了去,等等。后来她又说,要叫警察叔叔来,把他带走,关到监狱里去。在劝说无效时,她就把他绑起来,让他背着手坐在水泥地上。阿兰就这样背着手坐着,感到自己正在勃起,并且兴奋异常。他一直在等待警察叔叔来,把他带到监狱里。从那时开始,一个戴大檐帽,腰里挂着手铐的警察叔叔,就是他真正的梦中情人了。一个这样的警察叔叔就坐在他面前,不过,小史比他小了十岁左右。他承认自己贱,就是指这一点而言。
阿兰想到公共汽车在自己面前裸露出身体的情形,想到她像缎子一样细密的皮肤,就想说,这一切也该属于小史。他想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献出来——但是他没有说。首先,公共汽车已经没有了十七岁的身躯;其次,这种奉献也太过惊世骇俗。于是,这个念头就如一缕青烟,在他脑海里飘散了。
阿兰说,刚从农场回来时,他曾想戒掉同性恋,也就是说,不要这样贱。所以他就到医院里去看。那里有个穿白大褂的大夫,坐在桌边用手拔鼻毛,并且给他两沓画片,一沓是男性的,另一沓是女性的;又给了他两杯白色的液体,一杯是牛奶,另一杯是催吐剂,让他看女人的画面时喝一口牛奶,看男人的画片时喝一口催吐剂,就离去了。阿兰就开始呕吐起来。但是这里的环境和他正在做的事使他感到自己更贱了。
阿兰浏览了整套画片,那些画片制作粗劣,人物粗俗,使他十分反感。他并不是特别讨厌女性,他也不是特别喜欢男性。他只是讨厌丑恶的东西,喜欢美丽的东西。后来,阿兰放下了画片,坐在水池边,把那一杯催吐剂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他呕吐的时候,尽量做到姿势优雅(照着水池上的镜子)。他甚至喜欢起呕吐来了。
小史对阿兰说,没见过像你这样的——这就是说,没有人承认自己贱。所以,这就叫真贱。在大发宏论的同时,他没有注意到阿兰容光焕发,并且朝他抛过了一个媚眼,也就是说,小史没有注意到,阿兰爱他。他只注意到了表面的东西:在这间屋子里,有警察和犯了事的人,有好人和贱人,有人在训人,有人在挨训;没有注意到事情的另一面。
十八
阿兰坐在派出所里,感到自己是一个白衣女人,被五花大绑,押上了一辆牛车,载到霏霏细雨里去。在这种绝望的处境中,她就爱上了车上的刽子手。刽子手庄严、凝重,毫无表情(像个傻东西),所以阿兰爱上他,本不无奸邪之意。但是在这个故事里,在这一袭白衣之下,一切奸邪、淫荡,都被遗忘了,只剩下了纯洁、楚楚可怜等等。在一袭白衣之下,她在体会她自己,并且在脖子上预感到刀锋的锐利。
阿兰谈到了自己的感觉,他常常无来由地感到委屈,想把自己交出去,交给一个人。此时他和想象中的那位白衣女贼合为一体了。那辆牛车颠簸到了山坡上,在草地上站住了,她和刽子手从车上下来,在草地上走,这好似是一场漫步,但这是一生里最后一次漫步。而刽子手把手握在了她被皮条紧绑住的手腕上,并且如影随形,这种感觉真是好极了。她被紧紧地握住,这种感觉也是好极了。她就这样被紧握着,一直到山坡上一个土坑面前才释放。这个坑很浅,而她也不喜欢一个很深的坑。这时候她投身到刽子手的怀里,并且在这一瞬间把她自己交了出去。但是阿兰没有把这个感觉写进他的书里。一本书不能把一切都容纳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