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第4/13页)
徐天和那个司机,一人提了一只铝饭盒下车。徐天在街头四顾,选了一条窄一些的里弄走进去,里弄里有规律的哗哗声,徐天循着声音到近前,一间门面房侧牌匾写着“华沣棉织站”
,里面有三五个女工,围着与贾小七的饭盒保温套一样的碎花布围裙。徐天不知道该怎么上前开口,就愣愣地站在那里,直到一名女工回头看到他手提着的饭盒。
女工眼直了,慢慢走出来,确认了自家的饭盒,又疑惑地看着徐天。徐天没有说话,女工看着他手里的饭盒,过了半晌,女工眼圈开始泛红。
徐天开始手足无措,有些语无伦次,“贾、贾小七叫我把这个带回来,还叫我把这些钱给你,也不知道有多少,你自己数数。”
女工机械地接过饭盒和钱。徐天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终是转身走了。
女工看着手里的钱和饭盒愣了片刻跟上去,徐天又生了逃离这个地方的心思,他不忍心看着贾小七老婆红着的眼睛。徐天快步走,女工索性小跑着追,徐天只能停下来面对女工。
“小七是不是有什么事了?”
徐天声音很小:“……不知道。”
“他叫你来的?”
“是。”
徐天的声音更小了。
“……我叫什么名字?”
徐天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他说……说你们俩是在电车上认识相好的。”
女工一直忍着的眼泪终于流下来。徐天慌张起来继续走,女工跟着,不管不顾地追上来。
女工一把抓住徐天的胳膊,嘴唇颤抖,“我叫什么名字?”
徐天无言以对,只能低着头看自己脚底下的黄土。女工已经泣不成声,“说实话,小七到底干什么去了?我要跟公公婆婆瞎话编多久?一个月,一年,还是一辈子?”
徐天艰涩开口:“我不知道。”
女工抹了一把眼泪,眼圈依旧红着,“小七什么时候回来?”
徐天从没面对过这种情况,只能实话实说:“不知道。”
女工已经有些支撑不住,“走就走好了,总要留一句话的。”
徐天实在无法直视女工的眼睛,“……是我自己找来的。”
“瞎话!”
“真的,我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
“他没交代,怎么找得到我。”
女工泣不成声地看着徐天,徐天再度陷入了沉默。“你来一趟总要让我明白。”
徐天指了铝饭盒,索性和盘托出:“里面有两双筷子,一双长一双短,是两个人的饭。一起上班一起过小日子的夫妻会这样细心给饭盒保温,两份饭是一家人的。”
女工显然不明白徐天是怎么靠这个推断出来的,徐天只能把话说得更明白:“贾小七开电车,只有在电车中转的时候有时间和你一起吃,吃饭时间不会太长,所以你上班的地方离电车中转站不远。”
“在周围上班的人很多。”
“我找裁缝师傅问过,这个布套是没有出厂的边角料,这边的棉纺站不多,我运气好第一个就看到你们的围裙了。”
“……他就说我和他是在电车上认识的?”
“……是,这不是猜的,他说的,还有钱也是他……临时塞给我的。”
女工的眼泪再次涌出,“他没别的话了?”
徐天试图安慰却不知如何是好。
“……谢谢你!”
女工转身往回走。
看着女工的背影,徐天僵在那里半天迈不开步子。他突然对这个女人感同身受,那是段遥远得似乎已经不可及的时光。徐天本以为这段往事不会再被开启,却猝不及防地因为一个本来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下午旧事重提。父亲被处决的那天也是在一个下午,天气同昨天一样湿润。徐天混在人群中,眼睁睁地看着殷红的血液从父亲身体里流出,就像昨天的贾小七一样。围观的人群里有许多家属,看到亲人被枪决大多情绪激动。徐天却一言不发。他希望自己能像别人一样哭出来或者索性晕倒,可是他并没有,因为他知道从那一刻起,他是这个家里唯一的男人。唯一的变化就是他变得愈发沉默寡言,而且,再也分辨不出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