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钟(第7/12页)
没跟信东斗气,她是说真的,正正经经地敲他办公室的门,平平静静地说,我要休假。
信东沉着脸瞪她,他昨晚一夜不归,该是睡在办公室里,看到他衣服上的褶子,下巴冒出的胡楂,她几乎心软了。
“瑞士客户下周到,你有没有研究客户网站,页面的介绍背下来了吗?你跟的两个单子这周出货,商检和报关都准备好了吗?西班牙客户的余款底单传真没有,款项何时进账?纪子我希望你明白,我们还没有随意休假享受人生的资格,请保持你的状态!”他很大声地对她说,就算训斥员工的时候他也没试过这么大声。
她噙着泪跑回自己的办公室,埋头在厚厚的单据里,铅字仿佛浮在水面。
上午10点半,她拿包出去,谁也没打招呼。
站在街上,却不知道去哪儿,多年来,她的轨道不出信东3公里之外。
从包里抽一张纸手帕擦眼,夹层里露出张名片的角,小土豆,想起来了,她还在那里租了块地。
那是信东找不到的地方,她关掉手机。
乡间的午后,静,沿着干净的石子路,吃草的水牛悠悠地打着尾。
小土豆农庄,叶海林还真挂了个木头牌子,门半掩着,果树的枝条伸出来,鲜绿的叶子。
她试探着推推门,随即听到忽然近前的狗吠,惊起要跑,却见叶海林不知何时已到门前:“别怪它们乱叫,只是平时少见美女的缘故。”
“这样的欢迎方式让人受宠若惊。”纪子定定神,“我来种我的菜地。”
海林从头到脚打量她一下:“我确信你穿成这样来种菜,不是故意刺激我回忆海上繁华梦的往事。”
纪子这才想起,自己还穿着窄身的职装和细高跟鞋:“我直接从公司过来,来不及换衣服。”
海林带她进了农庄,果树林中有一幢小土楼,门前摆了油竹桌椅,上面有茶有书有棋子。海林从屋里拿出一套干净的劳动服扔给纪子:“不嫌弃就换上,这是土产原单的。”
纪子会心一笑。
她的菜地方方的一块,长的全是白底绿叶的小白菜,一垄垄的,秀丽整齐。
海林解释:“我们先帮你种一茬,等会儿你可以摘回去,正当时令,一点农药也没洒。”
纪子来回踱着,从这边看到那边:“这菜地真是我的吗?”
“你租了就是你的。”
“以后我能种其他东西吗?”
“随你的便,种什么都行,种草也没问题。”
“我想想,南边我要种两行油菜花,这边种两行茄子,开花的时候,有黄有紫会很美,外层我要种一圈向日葵,好像一幅画的边框。这里我要种两棵香蕉,那边要种西红柿、豆角和南瓜,还要搭个架子让它们往上爬……”
海林笑道:“愿意长多高就长多高,就算是长到天上去也没人管它。”
纪子有点不好意思:“你忙你的去,我还想在这里待一会儿,除除草什么的。”
海林点头:“嫌我碍事儿?好吧,不出30分钟你必定来找我。”
20分钟后。
纪子来找海林,他正忙着往竹桌上摆着什么。
“我需要一把铲子、一只水桶、一个篮子或者袋子。”纪子出了汗,脸色红润晶莹。
“还有吗?”海林不动声色地揭开桌上的泥纸包,泥焗鸡诱人的香气四溢开来。
“这儿有什么吃的卖吗?”纪子忍不住看了一眼,才记起午饭还没吃。
“没有,有也不卖。”海林半笑着,“只有白请,好了,请你来吃吧。”
这个下午应该是惬意的。
纪子吃饱了,靠在竹椅上小憩,长风吹过林间,日影从叶隙投在地上,鸟的声音忽远忽近。累了,不动心思,不动情感,不催,不赶,像一棵静静停驻的树。
突然有一些心酸,这么容易获得的快乐,这么多年,她从来没舍得给过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