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2月(第4/12页)

三杯香槟下肚,奥利芙感到男孩的鬼魂正在各个房间之间游荡。她靠在柳条椅的椅背上,看到男孩拖着血淋淋的身体游走在来客之中。她想象着他们的痛饮和舞姿,他们的叫喊和鼓掌都别有用心,似乎他们正在用这种方式把男孩赶回死神的领土中,为这所房子重现生机。

一个穿缎面长裙的女人举着一个装着私酿酒的水晶杯,裙子是破晓时分的蘑菇色,黄铜袖口上闪烁着蜡烛的光芒。特雷莎忙得满场转,她总是端着一盘饮料,或是肉和奶酪,或是蛋糕。她有意回避着父亲。房间里充斥着说话声,音乐自角落的留声机中传来——萨拉穿着她那紫色双面礼服,往来于人群之中。她把手搭在艾萨克的手臂上,艾萨克被她逗笑了。人们对她的向往如同对夜航中的灯塔。

奥利芙的目光始终停在艾萨克身上,她的注意力似乎已谱成一曲,对着她头上的木梁和杯中晃动的香槟歌唱。她的卷发开始下垂,她紧张地拽着它们,生怕自己的发型不伦不类。现在他正专心地跟一位当地医生聊天,对方的话似乎让他很沮丧。他也没有跟自己的父亲说话。他穿着挺括的深蓝色长裤,剪裁很合身,配一件深色的亚麻外套和蓝色衬衫。她想象着衣服下面他皮肤的颜色。什么时候他才会转身注意到她?她摸了摸脖子上的绿宝石,喝下了第四杯香槟。她一直是个笨小孩,但眼下如果再多喝一杯,那个笨小孩就会同幽灵般消失不见。

两个客人带来了吉他,一段自信的二重奏自二人的指尖倾泻而出,音符们在指板间完美地交织。听到的人们都欢呼起来,有人移开了留声机的唱针,不慎刮到了唱片。一阵焦虑的寂静之后,已喝得大醉的哈罗德吼道:“让他们弹!我想听听这神奇的乐曲!我想听听精灵的声音!”

此时,派对的气氛逐渐高涨。带来吉他的那对父子会弹很多弗拉门戈民歌,也会弹流行歌曲,他们弹了两首,四周已围了一大圈人,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走上前开始唱歌,高亢的嗓音中唱尽痛苦与自由。那个晚上奥利芙第二次感到寒毛倒竖。女人完全控制了房间,她一边歌唱一边双手快速有力地拍打着节奏,房间里人们跺脚、呐喊,叫好声此起彼伏。

格雷戈里奥跟两个小女孩在房间里旋转,他们随着越发热烈的吉他声和歌声兴奋地尖叫。女人的嗓音好似自远古复苏的声音,奥利芙站起身,喝下了第五杯气泡酒——不,这不是香槟,这是某种烈酒,在她身体里燃烧开来。女人的声音粗砺凄凉且完美动人,夜色更深了,飞蛾相继扑火赴死。在这间充满陌生人的房间里,奥利芙头一次觉得这么自在。

她父亲召唤众人说到放烟火的时间了。“烟火!”他用蹩脚的西班牙语喊道。奥利芙的视线还在房间里搜寻着艾萨克。她看到他溜出了房间。人群开始涌向房间的后面,大家都去露台上看烟火绽放在果园上空。奥利芙停下来,对着眼前的人潮发呆。然后她看到他朝相反的方向走去,穿过门廊出了前门。她很困惑——为什么他要逃离世界中心呢?

她开始跟着他,从屋子的光亮走入二月暗黑的夜色之中,脚步蹒跚。她的头顶上繁星点点,月亮高升,她却失去了他的踪迹,她的血液急速冷却,但她继续往前走,走出了生锈的大门,走到了通往村子的泥路上,一路上不时有石子磕磕绊绊,她咒骂着自己为什么这么蠢,竟然穿着高跟鞋出来。

一只手忽然捂住了她的嘴。一条手臂绕在她的脖子上,把她拖到路边。她一边挣扎一边用脚踢,但挟持她的家伙手劲很大。奥利芙举起双手用力拖拽,还在令她无法呼吸的手指上重重地咬了一口。

“该死!”那人说道,放开了奥利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