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再担心穷途潦倒,(第5/5页)
在桂林,一家大型传媒公司看上了安石榴,这是一家实力非常雄厚,在北京、上海、深圳等大城市都有业务的大公司,而且与我所在的单位有非常良好的合作关系。来这个公司上班这就意味着和我成了半个同事。令朋友们大跌眼镜的是,安石榴只在这个公司上了半天班,就给我打电话说他不干了,原因是他认为该公司的人不好玩。
从那天起,安石榴不再上班,成了莲花塘村的“村民”,写作、漫游,间或出来找桂林诗人喝酒。顾名思义,莲花塘最引人注目的是村子旁边的千亩莲塘,在那个春天和夏天,安石榴看着荷叶慢慢从水中冒出头来,然后长成“接天莲叶无穷碧”。安石榴时常邀请朋友们到村子里看荷花。有一次,我带着十多个新朋旧友杀向莲花塘,赏花钓鱼,晚上聚餐时,把村子旁边两个小卖部存留的啤酒一扫而光。还有一次,我们看到村子里满地走来走去的小母鸡,馋得直流口水,一个朋友贼眼迷离,四处找蛇皮袋,打算找机会“打野味”。安石榴看见后,赶紧拦住,“不要搞不要搞,我和村子里的人关系很好的!”于是大伙只好转移阵地,到路边一家小店吃啤酒鸭,安石榴埋单。
六
2010年5月,莲花塘村被列入桂林市的城建改造范围,在我所供职的报纸上,两个整版的篇幅详细地列举了未来莲花塘村的新面貌。按照政府的规划,几年之后,那里农村低矮的小房子将不复存在,变成整齐划一的高级公寓楼。在我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已经有拆迁队伍开进村里,开始拆外围的楼房。有意思的是,村子里面,一些农民对“大形势”毫不在意,正在一砖一瓦地建新房。一个很少关心时事的画家看了,很诧异地对我说,村民们怎么那么笨呢?明知道要拆房子了,还要在这里起屋子。我说,是你笨,把屋子起好,政府再来拆,拆迁费就有得算了!
安石榴自然不会加入建房队伍,他在抓紧时间给深圳的《佳族会》等房地产内刊写稿子挣生活费。2009年5月下旬的一天,安石榴从QQ上传来一首《莲花塘村,2009》:
城市向西,国道拓展为街道
村庄演变成居住社区
田野植入的钢筋,文明的根须
比莲花塘的藕只还要密集
这预知的图景,意味抵达面临离开
正值冬日,莲叶率先背弃田园
枯干的莲茎,像弄乱和废弃的篱笆
农事接近尾声,收成不由自主
下一个季节,土地将更深层翻开
而不再操心耕种
拆迁,人们按计划建造房屋
学习用宅地和楼层计算商品房的面积
完成村庄最后一桩农事
想象在扩张,辽阔在缩小
千年荷塘上升为湿地公园
作物与生态,在具体和抽象中转换
从莲花塘村、唐家村到琴潭岩村
未来的莲花塘大社区,不再隶属唐姓
2009年,一个姓安的异乡人
携带暧昧的身份归田园居
他抛开羁绊多年的楼盘营销
躲不掉房地产开发的驱赶
毫无疑问,《莲花塘村,2009》是我整个2009年读到的最动人的诗篇,这里面所写的已经不是一个诗人对一个村庄的感情,还是一种现实生活的噬心之痛。在随后的几个月里,安石榴在推土机的轰鸣声中穿梭于三里店(我的住地)与莲花塘之间,每一次见到他,我都想伸手替他拍一拍肩上的灰尘。
正如诗中所言,安石榴“抛开羁绊多年的楼盘营销,躲不掉房地产开发的驱赶”。2010年春天,广东《新快报》文化版的编辑另有高就,报社的序列留下了一个空格,便有人想到了在桂林赋闲的安石榴。而当时安石榴的积蓄已经花得差不多,正想找点“正经事”做,于是重回广州就成了自然而然的事情。现在,《新快报》的文化版和读书版被这个“村民”经营得有滋有味,前几天,我接到安石榴发来的最新版面的网址,原来,他刚刚组织了两个针对鲁迅文学奖的专版,那个“操作了不一定能获奖,不操作绝对不能获奖”的标题让我至今记忆犹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