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春天,一直活到了(第2/4页)

但我又写到了花朵,写到了土豆,以及

那些像花朵一样开败了的、那些像土豆一样被埋没的

我就一下子说不清了——我们的一生究竟要忍受的是什么

——《我在傍晚写下落日》

毫无疑问,江非的“嗓音”是出色的,他的歌声旷远而深沉;他滔滔不绝,仿佛有一肚子的心事。有时候在现实生活中他也如此,生怕你误解了他的热情,因而一激动起来话就很多,让你不知道从何处插入,而一旦你无意中打断了他,他就会马上变得沉默、含蓄起来,这表明了江非无论在生活中还是创作中所具有的自省。不懂节制的“滔滔不绝”充其量只能成为一个倾诉者,只有深谙“适可而止”的奥妙的人才能同时具备倾听者的品质,这是动与静、虚与实、喧嚣与沉思的衬映和交融,安放到诗歌写作上,则成为一种理想的境界。

江非的大多数作品很自由,不拘一格,有许多天才的即兴短篇,它们依靠的不是技巧而是诗句中烘托出来的氤氲氛围,以及那若隐若现的失落和伤感。他也创作了一大批形式感较强的作品,这些具有起句回旋反复、尾字押韵等特征的作品,我们可以将它称为“现代格律诗”。《山东》一诗,每隔一节的起句句式都相同,第一节的开头两句:“那些妇女/那些妇女们一件一件破旧的衣裳”;第三节的开头两句:“那些石头/那些一块一块被轰然炸掉的骨头”;紧接着的一节的开头则是:“那些孩子/那些命运与时光的随从。”《灰暗的事物》短短八行,就间隔出现了这样的三句:“我并不遗弃它们”,“我并不憎恶它们”,“我并不仇恨它们”。《河东》全诗三节,每一节的起句都相同……

这种形式上的铺排与对应,不仅不令人感到拖沓,而且越往后读诗意越新鲜、期望值越高,这与诗人对事物和情感的精心处理有关。江非在处理情感时,其方式不是平行而是递进,如螺旋形级级上升,有些是为了强调,有些则是为了生发与弥漫。譬如前文提及的《山东》,从外在的“衣裳”到内在的“骨头”,最后到形而上的“时光的随从”;从代表生存之母的“妇女”到物质层面上的“石头”,再到代表了新生希望与对陌生世界的迷惘的“孩子”,一步一步深入,就像农人在他的土地上剥苞谷,由外向内层层剥开,最终,完美的内核展现于眼前。

“形式上的艺术对今天的大多数人仍是必要的,它们并不只是生活的表现,还是生活发展的手段。”(蒙德里安:《关于新造型的对话》)江非的这类诗歌体现出作为一个艺术家对形式的自觉与重视,当然,也无可避免地会被人指责为“重复自己”。

如本文开头所言,在江非的诗歌中,有一个词始终涵纳其中,那就是“平墩湖”。有时候,这个词是直接出现于字里行间,有时候则隐含于意韵之中。如同人们从苏童的小说中认识“香椿树街”,从西川的诗歌中知道“哈尔盖高原”,江非的“平墩湖”也已经成了诗歌界一个不能轻易绕过的名字。对此,诗人路也在《从平墩湖出发》一文中有过精彩的表述:“我想,要是给目前的中国绘制一张《诗歌地图》的话,很可能要在上面标出‘平墩湖’——这个默默无闻的、位于山东省临沂市相公镇的小村。近年来……已因为江非的诉说有了它分行的美丽和尊严。”诗人和他的亲人生活在这片土地里,经历了一个农民必须经历的淡泊、自然、窘迫和疼痛。正是这些,构成了江非诗歌的底色。《妈妈》这首诗可以说是其中的典型代表:

妈妈,你见过地铁么

妈妈,你见过电车么

妈妈,你见过玛丽莲·梦露

她的照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