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突然死去的人(第8/10页)

因此,我同样找不出“一时冲动而自寻短见”的理由。

会不会是缘于对人际关系过于失望?似乎也有那么一点。和很多诗人一样,余地的性格中也包含着那些诗人特有的品质——孤傲、倔强与空虚。我曾经在范稳的博客上看到他对余地的性格的简单描述。范稳说:“之前我曾经从其他朋友处隐约得知,余地在报社个性太强。我就知道,要坏事。”余地的湖北同乡、诗人宋尾说:他们都从湖北出来漂泊,余地在昆明,他在重庆,两人都写诗,但在诗歌圈子之外;两人先后进入媒体,饱受理性和枯燥的折磨。2006年,余地给宋尾打电话,说想辞去文化副刊部主编的职务,专心写小说。没几天,他真的就辞职了……余地离开了原先所在的单位,也不知道是不是“个性太强”的原因。但在我的印象中,一些诗人的确个性太强,很少能够得到上司赏识,有的甚至难以与同事融洽相处。一个人就算是“直方难为进”,不考虑仕途倒没什么,同事和朋友却是不可或缺的。可是,这就足以让一个活生生的人放弃自己的生命吗?在不受到一些人的欢迎的同时,余地不是也得到另外一些朋友的赞赏吗?一个人总不可能因为被少数人排挤而选择自杀吧!打死我也不相信。

因此,以上种种都不应该是诗人决意离开尘世的主要原因,那么,是什么导致了余地的离去?至少在目前,没有人知道。从有关媒体的报道中,人们似乎可以找出一些蛛丝马迹。事发后,云南当地一家媒体这样报道:

有邻居说,4日零时许他们听到楼下发生争吵。

余地的妻子小姚说,因为余地喝酒的事情,他们争论了几句。“我前不久一直在山东,国庆期间才回来。”小姚7月份因为生孩子,在娘家住了一段时间,节日回到昆明,却发现余地几乎每晚醉酒。

“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那么激动,我们争吵中,他就冲进厨房拿菜刀,看样子是要自杀。”小姚夺下菜刀来,像哄孩子一样,好不容易把余地劝了安静下来。

“他说,好了,我没事了,你去洗澡吧。”小姚说,她信了余地的话,进了浴室,差不多15分钟后出来,就看见余地斜靠在那个单人沙发上,血流了一地。

小姚吓坏了,打电话给余地最好的朋友张翔武求救,随后,她又拨通了110和120。

梁源派出所的接警记录是4日凌晨1时28分38秒。7分钟后,该所民警到余地家出警。120的医生也很快赶到,医生证实余地现场死亡。

余地颈上动脉和食管被证实为菜刀割断,警方调查取证后,确认他是自杀。

(摘自10月9日《云南信息报》)

似乎描述得相当详细,但关于余地为什么自杀,从字里行间仍没有能够得到一丁点信息。据说,余地的脖子上被砍了三刀。一个人在极短的时间内连砍自己三刀并且使自己当场死亡,需要多大的手劲和勇气?我不理解。

其实,何止我们外人不理解,连与余地相处了一年多的姚梦茹女士也“很突然、很震惊,很意外,完全没有想到”。据《云南信息报》介绍,姚女士说,余地的“压力肯定是有的,家里一下多了两个孩子,生活压力肯定一下都大了很多”。可是姚女士又说:“但这绝对不是他(余地)自杀的原因。”

那么,只有余地本人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上这条路了吧?也不见得。在回答一份调查问卷时,余地曾对“请简述你对‘生命’的理解”这一问题这样回答道:“我还没琢磨明白,可能永远不能明白。”

是的,对于生命,没有人能完全琢磨明白。在很多人看来,诗人的心理结构和常人相比殊为不同:诗人似乎很厌世,不在乎自己的身体乃至生命。正如前文所言,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厌世以及厌倦尘世的具体原因,但我知道余地肯定很孤独,在他的作品中,对死亡的暗示无处不在。这些作品大量描写了对生活的绝望与悲哀,以及人世的迷惘与沧桑。比如在《内心:幽暗的花园》第230则《伤害》中,他写道:“这些伤口,像一团铁丝,捆绑着你,血已经凝固。/疼痛总会结束,留下的只是一些丑陋的疤。/伤害,不是意外,而是命运。”第5则《命运》:“从表面上看,你没有任何变化,像往常一样,热衷于开一些低级的玩笑。/与生俱来的某种东西在左右你,它是否就是命运?那传说中的神秘力量。/昨天,你就已经不再是自己了,你的身体和灵魂裂成两瓣,瓤子是黑色的。”而短诗《刀》则像是对后来的行为的细腻描述:“一把刀子正在缓慢地移动。所有的血液正在渐渐地凝固,一把刀子的光芒竟是如此的寒冷。/没有人看见一把刀子,正如他们始终无法看见自己。/所有的痛苦都来自一把刀子,它的弧线如此优美。/一把穿过天空的刀子,它始终不肯生锈。”诗歌《汉普顿》更是一开头就直奔主题:“他死了,这个消息/让所有人感到意外/多年以来,他一直和神/保持紧密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