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岸(第2/15页)

我曾托大地想过,倘若父亲能多活几年,也许能为津轻做出更伟大的贡献。我一直很想亲眼看看,我的父亲是出生在什么样的家庭,又是在什么样的乡镇长大成人的。木造町只有一条街道,房屋沿着路的两边栉比鳞次。家家户户的后面都有翻过土的大片水田,田间的小路边还有成排的白杨林荫道。来到津轻的这几天,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白杨树。我当然应该在其他地方看过许多白杨树,但唯独木造町的白杨树那淡绿的嫩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摆,令人怜爱,让我留下了十分鲜明的印象。

从这里远望的津轻富士,也和从金木町看到的姿容一模一样,像个纤瘦的绝世美女。传说中,这种能够看到美丽山景的地方,必定盛产稻米和美人。这地方确实盛产稻米,至于美人如何呢?是不是也和金木町一样,没法给个肯定的答案呢?关于那个传说,我甚至怀疑恐怕正好相反吧——在能够看到岩木山美丽山容的地方,应该是……哦不,就此打住吧。谈论这种话题,往往会惹人不悦,我这个只在镇子里转了一圈后讲风凉话的游客,或许没有资格妄下定论。那天的天空同样万里无云,唯一一条从火车站笔直延伸而出的水泥路面热气蒸腾,好似淡淡的春霞一般。我漫不经心向前走去,脚上的胶底鞋像猫儿一样悄然无声,春天的暖意熏得我脑袋发蒙,居然把木造警察局的牌匾字样看作是木造的警察局,还兀自点头,心想这公署果真是用木头建造的,顿了一瞬才茅塞顿开,不禁苦笑着自嘲。

木造町是个“笼阳”的小镇。所谓“笼阳”,就是像往昔银座的店家会在午后烈阳发威时,在店门前同时撑开遮阳棚,想必诸位读者都曾凉爽地由那种遮阳棚下方走过,也会觉得像是一条临时搭建的长廊;换言之,如果把那一条以布棚遮阳的长廊,想成是从家家户户的屋檐伸出两米宽的永久性遮阳檐,那便是北国的“笼阳”了,这样想象就八九不离十了。不过,它并不是为了遮阳而搭建的。这可不是东京的那种摩登玩意儿。它是为了在积雪极深的冬天,方便街坊相互走动,就把相邻家户的长屋檐紧紧连在一起,于是搭出了一条室外长廊。如此一来,即使在暴雪狂作的时候,也不用担心得冒雪出门,可以舒服地到外面买东西,因此成为当地人生活中最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此外,它还可以充当孩子们玩耍的地方,也不会发生东京人行道那样的危险,下雨时走在长廊下得以避免淋湿,更不用说像我这种被春阳的暖意蒸得发昏的旅人,恰好可以冲进这里面享受片刻的凉意。尽管坐在店里的人们好奇盯瞧的目光教人有些招架不住,总之很感谢这条长廊的存在。

根据一般的说法,所谓“笼阳”的片假名应该是“小店”的谐音,可我认为应该套上“隐濑”或是“隐日” (3) 的汉字去做解释更容易理解。想到这里,我不禁自鸣得意了起来。我沿着这条笼阳长廊,走着走着,来到了M药品批发店。这就是我父亲的老家了。我过门不入,没有绕进去,继续在笼阳里面往前走,心里盘算着到底该怎么办。这座小镇的笼阳真的很长。津轻的古老城镇似乎多数都有这种笼阳走廊,但像木造町这样,整座小镇都由笼阳连贯起来的地方,应该并不多见。依我之见,木造町应该叫笼阳小镇了。

我再往前走了一小段,终于走到了长廊的尽头,我在这里叹了一声,向右转身折返。到今天为止,我还不曾造访M家,也没来过木造町。或许在孩提时候曾让人带来这里玩过,在我则完全没有印象。M家这一代的当家主比我大上四五岁,为人爽朗,以前就不时来金木町游访,和我相熟。我想,就算现在上门拜访,应当不至于遭到白眼,可毕竟我的来访实在唐突。倘若以我这身破烂装束,没什么要事却登堂入室,堆起谄媚的笑容向M先生打起招呼说好久不见了,想必他会瞪大眼睛,心想这家伙在东京终于没法糊口了,横竖是跑来找他借钱的吧。就算告诉他,我只是想在死前看一眼父亲的老家,只怕愈发显得虚情假意。都已经是长了岁数的大男人了,那种话就是撕烂了嘴也讲不出口,不如现在就打道回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