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滨(第13/16页)
“请问……有酒吗?”N君向老太太问道,口气语调听来十分稳重,仿佛经过了深思熟虑。老太太的答案令我们很是意外。
“是的,有酒。”她很自然地回答道。这位脸型修长的老太太看来颇为优雅。
“老太太,可是我们想多喝一些哦!”N君苦笑着说道。
“请尽管喝,想喝多少都行。”老太太微笑着回答。
我和N君互看了一眼,甚至怀疑这位老太太该不会根本不晓得这年头的酒可是昂贵得很呢。
“今天刚发了配给,有些邻居不喝酒,所以我去收集回来了。”老太太说着还比出收拢的动作,接着张开两手模仿抱着很多一升酒瓶的样子,“我那口子刚刚才抱回来这么多呢!”
“有那么多酒,那就够喝了。”我终于放下心来,“那就用这个铁壶热酒。马上拿四五壶清酒……哎,太麻烦了,送个六壶来吧!”我琢磨着得趁老太太还没改变心意前,多叫些酒摆在这里才妥当,“饭菜稍后再上就好。”
老太太依我的吩咐,用托盘端来了六小壶清酒。喝了一两壶之后,饭菜也送上来了。
“客官请慢用。”
“谢谢。”
不到眨眼工夫,六壶清酒就见底了。
“酒已经没了?”我十分惊讶,“怎么那么快?喝太快了啦!”
“真的喝了那么多吗?”N君同样满脸狐疑,还依序拿起一只只空酒壶晃动加以确认,“没了。可能是太冷了,所以我们铆起来喝。”
“每只酒壶可都装得满满的哩!这么快就喝光了,要是叫老太太再送六壶过来,她说不定会怀疑我们是妖怪呢;要是老太太胡思乱想,怕了起来,不让咱们喝酒那就麻烦了。我看,还是先把自己带来的酒热了喝,过一会儿再叫六壶酒,这样才是上策。咱们今晚就在这本州岛最北端的旅舍喝个通宵吧!”
没有想到,我出的这个馊主意成了今晚最大的失策。
我们把水壶里的酒倒进酒壶里,尽量慢慢喝。喝着喝着,N君忽然有了醉意。
“不成了!今晚我恐怕要醉了。”他岂止是恐怕要醉了,根本已经是醉醺醺的了。“不成啦!今晚……我要醉啦!可以吗?我可以喝醉吧?”
“当然可以。我今晚也打算醉个痛快。咱们悠着点喝吧。”
“我来献唱一曲吧!你没听过我唱歌吧?我很少唱。可是,今天晚上我想来一首。我说啊,我唱一首给你听,行吧?”
“真拿你没办法。那我就洗耳恭听吧!”我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涉过几条河,越过几重山……” (30) N君闭着眼睛,开始低声吟唱那首若山牧水 (31) 的旅歌,所幸不如想象中的可怕。我静静地聆听,意外地颇为感动。
“怎么样?怪吗?”
“不怪,我还有点感动了。”
“那好,再来一首。”
这回可就糟透了。或许是因为来到了本州岛最北端的旅馆,他跟着变得豪气干云,居然扯开教人胆战心寒的大嗓门吼唱起来了。
“那东海小岛的海边……” (32) 他唱起了石川啄木 (33) 的短歌,嗓音豪迈粗犷,连屋外的狂风大作都被他的歌声盖过去了。
“太糟了……”我评论道。
“很糟吗?那我重唱一遍!”他深吸一口气,轰然爆出了更可怕的鬼吼,而且还错唱成“那东海海边的小岛”。接下来,他又没来由地突然咏起“今朝记史如增镜……” (34) ,居然连《增镜》的和歌都吟诵出来了,既如呻吟,又像呐喊,亦像嘶吼,真是太不妙了。我心惊胆战地祈求,千万别让里面的老太太听见了。岂料天不从人愿,隔扇唰地拉开,老太太果真来了。
“好了,歌也唱了,该睡觉了。”说完,老太太便撤下饭菜,利索地铺好了床被。看来,她确实被N君豪气干云的鬼吼吓得魂飞魄散了。我还想着要开怀畅饮呢,真是败兴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