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第3/10页)

那些痘痘委实让我烦心不已。那个时期,我的痘痘一天多过一天。我每天早上一睁开眼睛,第一件事便是伸出手掌探触脸上痘痘的变化。虽然我买来各式各样的药膏,却始终不见起色。去药店买药时,我都得把那种药膏的名称写在纸条上拿去询问,佯装是受托前来买药的。在我眼中,那些痘痘象征着情欲,令我羞愧得感到前途一片黯淡,甚至想过不如一死百了。家里人对我这张脸的恶评,同样到了一个极致的地步。听闻我那位已出嫁的大姐甚至说过:不会有人愿意嫁给阿治的!我只能一股劲儿地拼命抹药祛痘。

弟弟也为我的痘痘很是忧心,曾经好几度替我去买药。我跟弟弟从小感情不睦,在弟弟考中学时我甚至暗自祈求他落榜,直到兄弟俩一同离乡背井之后,我才逐渐懂得弟弟的善良。弟弟长大之后变得沉默寡言,十分内向。他也时常写些小品文投稿到我们的同人杂志,但内容无非是无病呻吟。与我的成绩相较,他对自己略逊一筹的分数感到非常苦恼,我若出言安慰,只会惹得他愈发不悦。还有,他也相当厌恶自己的发际线形似富士山的美人尖,并且深信就是因为额头太窄,所以脑袋瓜才不灵光。唯独这个弟弟,我愿意包容他的一切。当时的我与人相处的模式,不是隐瞒一切,便是开诚布公,只有这两个极端。我们兄弟俩可说是畅所欲言,无话不谈。

在某个看不到月亮的初秋夜晚,我们来到了港口的码头,迎着拂过海峡的凉风,聊着红丝线的传说。那是学校的国文教师在课堂上讲给我们学生的一个故事:“我们右脚的小趾上系着一条看不见的红丝线,它的另一端往远方长长地延伸出去,系在某个女孩的同一根脚趾上。无论两人相隔多么遥远,抑或多么接近,甚至是在大街上遇见,这条红线都不会缠成一团,而我们命中注定要娶到那个女孩当媳妇儿。”我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时相当兴奋,一回到家里立刻讲给弟弟听了。这天晚上,我们同样在海浪的拍打和海鸥的叫声中,聊起了这个故事。我问弟弟:“你的夫人这时候在做什么呢?”他用双手抓着码头的栏杆晃摇了两三下,难为情地说:“她正走在院子里呢。”我觉得那种脚上趿着在院子里穿的大木屐、手中轻执团扇、凝目欣赏夜来香的少女,跟弟弟特别般配。接下来轮到我说自己的妻子了,可我只望着黑漆漆的海面说了句:“她系着一条红腰带……”然后便语塞了。横渡海峡的渡轮宛如一间庞大的旅舍,许许多多的舱房都亮着黄色的灯光,从海平面缓缓地出现。

两三年后,我这个弟弟死了。我们还在一起念书时,特别喜欢去那座码头。即便在下雪的冬夜,我们兄弟俩依然打着伞去那座码头。雪,静静地飘落在港口深不见底的海上,那情景真是美极了。近来连青森港亦是船舶辐辏,那座码头也塞满了船只,根本毫无景观可言。还有,那条酷似东京隅田川的宽广大河,即是流经青森市东部的堤川,它会在前方不远处注入青森湾。我所谓的河流,充其量只是堤川流入大海前的一小段,而其缓慢的流速,仿佛格外踌躇不前,甚至就快倒流回来。我望着那段缓慢的河流茫然愣怔。若是用个显摆的比喻,可以说我的青春也仿佛是河水流入海里之前一样。也因此,在青森生活的这四年,成为我难以忘怀的时光。关于青森的回忆,大抵就是如此了。此外,位于青森市以东十二公里左右,一处名为浅虫温泉的海边,同样是我永远难忘的地方。在此再次摘录同一篇小说《回忆》里的一节:

入秋之后,我带着弟弟从那座城市出发,前往搭乘火车三十分钟左右即可抵达的一处位于海边的温泉胜地。家母带着我那染病初愈的小姐姐,在那里租了一间屋子,希望借由浸泡温泉帮她调养身子。我在那里住了好久,努力准备升学考试。我向来被称作秀才,为了保有这顶头衔,非得在中学四年级考进高中,让大家瞧瞧不可。但是,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我开始抗拒上学,并且日益严重,然而在无形压力的驱赶下,我依旧继续奋发苦读。我天天都从那里搭火车上学。到了星期天,朋友们会来找我玩,我们必定会一起去郊游,在海边找一块平坦的岩石,搁上锅煮肉和啜饮葡萄酒。弟弟嗓音优美又会唱很多新歌,我们要弟弟教唱后齐声合唱,玩累了就在那块岩石上睡觉,一睁开眼却赫然惊觉海面涨潮,原先与陆地相连的岩石竟在不知不觉中成了离岛,我们以为自己还在梦境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