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徒(第5/16页)
但是,文章里所写的所有词语,总感觉距离这些人平时乐观的心情有差距,他们只是写写罢了。虽然他们使用了很多什么“真正意义上的”啦,什么“本来的”啦等形容词,但是所谓“真正的”爱、“真正的”自觉到底是什么?并没有清楚地写明。也许这些文章的写作者都明白。如果是这样,他们能更具体地只用一句话,非常权威地给我们明示“往右!”“往左!”不知该有多好啊。因为我们已经迷失了爱的表达方式,因此不要对我们说:这也不行,那也不可。如果以一种强有力的口吻吩咐我们:要这样做、那样做的话,我们大家会全部照做的。可能大家都没有自信。在此发表意见的人们,也许并非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有这种意见吧。虽然指责我们没有合理的希望,没有正当的野心,但是当我们在追求合理的理想,付诸了行动时,指责我们的人说不定会在什么地方守卫着我们,并引导着我们吧。
我们隐隐约约地知道自己应该去最好的地方,想去很美的地方,去施展自我的地方。我们想拥有良好的生活。这就是我们所拥有的合理希望和正当的野心。一旦想抱有可依赖、不可动摇的信念,我们就会焦虑。但是,这一切,比如就姑娘家来说,要想体现在一个姑娘的生活上,恐怕需要相当努力吧。还要有母亲、父亲、姐姐和哥哥的见地。(虽然只是在口头上说有点过时,但绝没有轻视老前辈、老人和已婚的人们。不仅如此,他们应该置于二三位。)还要有生活上往来不断的亲戚,还要有熟人,有朋友。还要有一个总以强大力量影响我们的“社会”。当我们想到、看到、思考到这一切时,哪还谈得上发挥自己的个性!还是不要引人注目,默默地沿着大多数人所走的路前行。我们只能认为这才是最明智的。我认为将给予少数人的教育施与所有的人,这是非常可悲的。随着年龄的漫漫增长,就会逐渐明白,学校的修身规定和社会上的法规是截然不同的。如果完全恪守学校的修身规定,他就会被视为傻瓜,被称为怪人,出人头地不了,总是一生贫穷。或许有不撒谎的人吧。如果有的话,这种人永远都是一个失败者。在我的亲人当中,也有一个行为端正、拥有坚定的信念、追求理想、认为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生活的人。可是,亲戚们全都在说这个人的坏话,把其当成傻瓜。虽然我很清楚被当作傻瓜很失败,但不可能施展自己的想法,甚至来反对母亲和亲戚。这很恐怖。小时候,当我的内心想法和大家的完全不一样时,我就会问母亲:
“为什么?”这时,母亲就会用什么一句话对付我,然后就不高兴。她说我:“你不好,你品行有问题。”给人感觉一副可悲的神态。母亲也对父亲说过我的事。当时,父亲只是默然地笑着。后来听说母亲说我是一个“不合群的孩子!”随着年龄渐渐增长,我已经变得战战兢兢的了。我想要做一件西服,也会考虑一下每一个人的想法。
虽然偷偷地真正喜欢符合自己个性的东西,可是要想喜欢下去,把它作为自己的东西明确地体现出来,就感到很害怕。我总想要成为大家眼中的好姑娘。当很多人聚集在一起的时候,我是多么的自卑啊。满口胡言,喋喋不休地净说些根本不想说的事,讲一些和自己的内心想法不一致的事情。这是因为我觉得这样不吃亏,不吃亏。我认为这很讨厌。我希望道德观念早点儿发生改变就好了。这样一来,就不会因自己而产生这种自卑了,不会为了考虑别人的想法而每天生活得不爽。
呀,那边空了一个座位。我急忙从行李架上拿下我的用具和雨伞,迅速地挤了过去。右边挨着的是一位初中生,左边挨着的是一位穿着肥大棉罩衣、里面背着孩子的妇人。这位妇人尽管上了岁数,但脸上化着浓妆,头发是流行的卷发。面部很漂亮,但是喉部已经有叠起的皱褶了,令人感到寒碜、不舒服,我很讨厌她这副样子。人在站着的时候和坐着的时候,考虑的事情完全不一样。一坐下来,脑子里想的净是一些不着边际、平淡无味的事情。在我的对面,有四五个年龄相仿的上班族呆呆地坐在一起。他们大概有30岁左右吧。他们都很令人生厌。睡眼惺忪、浑浊,毫无锐气!不过,我现在如果对他们其中的某一位示以微笑的话,或许就凭这一点,一定会被拖着去和他结婚的。女性要决定自己的命运,仅靠一个微笑就足够了。这太可怕了,真不可思议!我可要小心啊。今天早晨,我专门想一些奇妙的事情。眼前一下子浮现出两三天以前,一位来我家修剪庭院的园丁来,挥之不去。他从头到脚都是一副园丁的模样,可是他的长相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一样。夸张地说,他的模样像思索家,肤色看上去黑黑的,眼睛很有神,眉头紧锁。虽然他的鼻子是踏鼻头,但和他的肤色很相称,看起来意志坚强。嘴唇的形状也相当好看,耳朵有点脏。说道他的手,这才回过神儿意识到他是园丁。不过,他那张低低带着黑色软帽遮阳的脸,令人感到做园丁很可惜。我曾经向母亲询问过三四次:是不是那位园丁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园丁呢?结果,还受到了母亲的责难。今天,包着用具的这个包袱布,就是他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母亲给我的。那天,家里正是大扫除,修缮厨房的、榻榻米的工匠都在我家,母亲也在收拾衣柜。当时,母亲把这个包袱布拿了出来,我就向母亲要来了。这个包袱方布非常漂亮,适合女性使用。因为很漂亮,所以用它包扎物品很可惜。就这样坐着,把它放在膝盖上,悄然地看了它好多次。我抚摸着它,希望这电车里所有的人都会注视到它,可是没有一个人看它。只要有人给我稍微注视一下这个可爱的包袱布,我就可以决定嫁给他。一想到“本能”这个词,我就想哭泣。本能之大,靠我们的意志无法推动的力量,一旦自己通过很多事情渐渐懂得了这些,我就感到几乎要发狂。怎么办好呢?我不知所措。我既不能否定,也无法肯定,只是好像有一个很大、很大的东西突然从头顶上罩了下来。而且,这个东西正随意地拉着我到处走。我被拉着,有一种满足的感觉,同时还有一种眺望这一切的悲伤感。为什么我们无法自我满足,一生只爱自己呢?眼见本能将吞噬自己以往的感情和理性,我就感到很可悲。一旦稍稍忘掉自我之后,又只是感到沮丧。当我渐渐明白那个自己和这个自我明显存在一体时,我就想哭泣,就想呼喊“妈妈!”“爸爸!”然而,真实这东西或许意外地就存在于自己相当讨厌的地方。所以,我更加感到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