辑肆(第7/10页)
我很快就进入了“感觉”,臭中有香,淡淡的甜,有点香蕉的意思,更像我们的老头乐甜瓜。我更啖了几枚,也吃出了它的毛病:腻、不爽、不清、不素。好吃,但几口就够用了。
陈达真大姐见大家都已过瘾,笑着说:“吃了果王,还要用果后,山竹,保证又是一般滋味。”老板端出来,我一看,眼熟得很,南阳这里居然也有售。深水红色,熟透了的桃尖般、柿子那样的轮廓,下头还有一片“柿把儿”,色样很好,毛毛的不甚光艳,陈大姐给我们做示范,一边用手用力掬——长揖那样臂伸直了。“离身子远一点。不要染了衣服,这是永不褪色的……”
掬开了,润润的红色皮质中裹着新蒜那样的白色果瓤。再入口便是一阵软醉酸甜,和着方才那种臭香的腻,泥巴样的黏糊,全然是一般食味天地。品尝着,我慢慢地悟出了:“怪道一个叫‘王’,一个叫‘后’。”一个是臭的、粘的、腻的、浓的,一个是香的、酸甜适口的爽口。这种鲜明的反差,使人感到的是反差的美。水果有了个性,也和人类差不多。我无端地想起《红楼梦》宝哥儿的独特心得,榴莲吃起来口感有点像吃泥巴,这不是男人的骨肉?而女子则是水作骨肉,这就是山朱了。
下山的路上突然下起雨来。吉隆坡这地方雨多,都是在下午四五点钟布施。封富强说:“那雨下起来,是直落直泻地砸下来,车顶和车玻璃到处呼哧呼哧响。”这听起来怎样思索都和我心中的热带雨迷蒙缠绵挂不上钩。很想看这雨季的山水情态,但一连数日偏就无雨,或许外头有点小雨,我也困在宾馆里无缘得识。这一次刚吃过果王果后,雨来了,我还在回味榴莲的那臭和腻,一边问封富强:“榴莲树是什么样子?”封富强指着车外说:“喏,那就是榴莲树。”
但前窗已无任何清晰的景物,天色陡地黯淡下来,山峦夹着弯曲的公路变得狭窄幽深,都蒙在雨幕之中,只能听到雨刷在前窗不停的摆动声和车顶爆豆样的雨点击打声,从侧窗外望,路两边的榴莲、棕榈、榕树,在风中疯狂地扭旋,层层冈崖上的树冠也垂下身子,与路边的树摇曳呼应,在迷迷幽绝的天色雨幕中变幻不定地舞蹈……我来马已经数日,每天打交道的多是说华语的华裔朋友,感到与在国内差不多的氛围。至此,终于见到了这极富异国情调的雨。噢!榴莲,雨中的榴莲树!
风情之二
正场的《二月河一三月天》讲座,其实是每人四十五分钟的发言。按照顺序,孙玉明先讲,次是冯其庸,最后是我。我的感觉他们二位都比我这“正角儿”讲得好,观众没有离开我,场面好,是观众们素养好,再就是有点看我的书和电视剧的面子。我在北京出发前便有点感冒,嗓音嘶哑,气不下接,下面的观众多看过我的书,就好比吃过鸡蛋现在听老母鸡在台上咯咯。讲到后来,我自己总结八个字——“声嘶力竭、气急败坏”。马来人面子是给足了我,我也不愿矫情地伪装。妹妹就在台下,后来我问她,她说:“这里都是两广福建人多,你的话确实难懂,有人告诉我,要非常仔细才能够听出味儿来。”我想这是事实。假如这篇文章马来人能看到,我想让他们明了我的感激之情——因为一般在马来举办两千人的讲座,是很庞大的,场内场外的马来人都肯听到最后,外地甚至还有在国外乘飞机赶来听讲,听我的破锣嗓音,我不感谢就是我的寡情。
为什么会这样?我觉得要从文化上寻根。谈《红楼梦》是这样,我的书也是这样,我的书当然不能高攀,但可类比。内中文化部分可能和马来西亚人缘分相对。两国人“阿赖耶识”中都有这因根,交流融汇起来便格外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