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城里回来的人(第3/5页)

紧接着又来了两个客人,聊了好长时间,喝了三四碗茶才告辞。我觉得他俩并不是特意拜访,只是为了找个方便说话的地方才进我家毡房的。之前两人在山脚下相遇,聊了几句就一起勒转马头上山,走向我家毡房。

天阴沉沉的,快要下雨了。我忍抑着巨大的热情给客人倒茶,恨不能立刻把带来的几大包东西底朝天倾撒一地,接受家人的惊叹。

好不容易等客人走了,我先把阿娜尔罕的信掏出来给斯马胡力。他仔细地念给妈妈听,念到最后,妈妈流泪了。她告诉我,阿娜尔罕很辛苦,干到很晚才下班,手受伤了都不能休息。

这封来信比卡西的去信更厚,还细心地编了页码。之前嘲笑卡西话多,原来亲人之间的话是说也说不完的。

好不容易等到卡西回来,偏又有客人路过,进毡房歇脚。当着客人的面,她有些拘谨,只是眼睛闪烁着和我问候了一声,就出去继续赶牛。直到远远看到客人走了,门口的马消失了,才跑回来和我大力握手、拥抱,并伴以各种尖叫。

我给她买了一对发夹,两副耳环,一串叮叮当当的手链,一件印有金色图案的红T恤,一条裤子,一双新鞋和一个书包。另外阿娜尔罕还托我给她捎了一支润唇膏和一个金色发箍。

眼前突然蹦出来这么多好东西,她兴奋得直搓手,简直不知该先拿起哪一样看才好。阿娜尔罕的信更是读了一遍又一遍。

这姑娘晚饭也不好好吃,坐在餐桌边把礼物一件一件仔细翻看,茶都凉了也没喝完。直到睡觉时仍兴奋难消,在太阳能电灯下没完没了地细数家珍,赞叹连连,害得大家都睡不成觉。

第二天她比平时起得更早,把礼物逐一欣赏一遍后才去挤牛奶。

早茶时,她对自己从过去到现在所有宝贵的私人财产进行了大盘点。将一件很少穿的白T恤、一条前几天刚从马吾列姐夫家商店买回的方格长裤、一双斯马胡力从阿勒泰给她买回的一次都没舍得穿的新鞋统统翻出来,和昨天刚得到的礼物放在一起继续过目,不厌其烦,使得这场早茶好半天才结束。

早茶之后,卡西收拾完房子,把羊赶过两座山回来,又坐在那儿摆地摊儿似的,一件一件摊开她的宝贝们,深深地看啊看啊……那股劲头简直让人哀叹。

我忍不住说:“卡西真是个巴依(财主)!”

遗憾的是,给卡西买的裤子居然瘦了,只好嘱咐她穿的时候里面千万别穿毛裤。

我回来没过多久,传来县城里熟人过世的消息。于是妈妈要去县城吊丧。

出发头一天,妈妈几乎忙碌了整个通宵,尽可能多干些第二天的活儿。还要煮牛奶,捶酸奶,洗黄油,再一一装罐。这些夏牧场上的新鲜奶制品将作为礼物,带给城里的亲戚。我半夜醒来时,太阳能灯还亮着,妈妈已经和衣睡下。但她只睡了一两个小时就起身出发了,那时大约凌晨两三点。

上次我骑马到汤拜其,到了有路的地方就搭车去喀吾图。但这次妈妈得一直骑马骑到喀吾图,辛苦极了。

接下来的一整天里,我们三个不时计算着时间:此时妈妈马上到喀吾图了,此时妈妈在喀吾图喝早茶,马卸了鞍子寄养起来了,此时妈妈已经搭上第一班早车去县城了,此时妈妈该坐上回喀吾图的车了……

由于时间紧迫,妈妈几乎得当天去当天回。除了吊丧,还要办很多事。昨晚卡西写给妈妈的购物清单要多长就有多长,况且斯马胡力又补充了许多。

这一天过得无比漫长,清晨和傍晚只有卡西一个人挤奶,我一个人熬牛奶、脱脂牛奶、捶酸奶。放羊的时候,哈德别克帮我们赶羊羔。到了晚上,大家很晚才睡下,躺在被窝里还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既盼望妈妈早早回来,又心疼她太辛苦,但愿她在城里亲戚家休息一晚再回。十点多的时候,新收容的小狗突然无缘无故叫个不停,卡西便不时起身出去查看。那么冷,她也不在意。后来,当我们终于朦朦胧胧睡着时,突然听到妈妈在很远的地方呼喊斯马胡力的声音。大家顿时睡意全消,统统爬起来,顾不上披外套就往外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