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怀斯去世时谈论霍珀(第2/2页)
很多人把霍珀称为写实主义的大师,然而我认为这个称号加在他的头上并不合适。这让我不由地想起可与霍珀相提并论的另一位“写实主义的大师”,美国画家安德鲁·怀斯。有些讽刺的是,霍珀死于1967年,怀斯则在2009年1月16日刚刚去世,可是如今谈论霍珀的人远远多于怀斯——“风尚”的转换真是令人唏嘘。
如果以一般人爱用的“孤寂”“神秘”之类的词汇来形容霍珀,那么毫无疑问,怀斯也具有同样的特点。然而,他们又是如此不同,难免让人产生将他们进行一番比较的冲动。
相对霍珀在中国获得的反响而言,怀斯曾在中国掀起的热潮是不可复制的。在上世纪80年代,中国的画家们或多或少都感受到怀斯的影响力。像何多苓早期的名作《春风已经苏醒》、艾轩的西藏风情组画,都有着怀斯的影响。就在前不久,艾轩还深情地说:“怀斯是美国美术史上最伟大的艺术家。”连一再表示对怀斯“十二万分憎惧”的陈丹青,早年的西藏组画里恐怕也能看见怀斯的影子——《克里斯蒂娜的世界》中那道高耸的地平线时时可见。
关于怀斯的艺术成就,似乎有着很高与很低两种极端评价。不过我对这些评价没什么兴趣。我对怀斯感兴趣的,仍然是空间与光。怀斯与霍珀所关注的题材有很大的不同,他们对空间与光的理解也存在很大差异。欣赏怀斯的画作,不大可能有那种目击甚而偷窥的感觉,主要原因在于空间与光的调度。在怀斯的画里经常出现,并且极富表现力的地平线、天际线在霍珀那里是看不到的,而在霍珀画中,那些刻意地、甚至是强制性的光在怀斯那里也不曾有过。相反,怀斯画作里的光是散漫的、平和的,所有的景色通常都笼罩着一种灰蒙蒙的光晕。且不说那著名的《克里斯蒂娜的世界》,就随便拿一幅《1946年的冬天》与霍珀的画作比一比就足以说明问题:衰草、栅栏、尚未完全融化的积雪,它们被一一呈现于画面之上。一个迅疾行走的男子被置于画面的中间,影子似乎有些跟不上主人了。在霍珀的画作里,很难看见如此一览无遗的场景,也几乎看不到如此剧烈的人物动态。怀斯善用那些富有弹性的线条,使得他的作品有着层次丰富的肌理,这在霍珀的画作里同样是很难看到的——在他那里,更多的是水平与垂直的锐利线条,建筑如此,街道如此,连人物的形体也如此,而这些线条往往是强烈的光线所规定的。但是,《1946年的冬天》中那个男人的影子透露出了些许信息:那分明是一道着重强调的影子,与整个画面的亮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怀斯的很多作品里,都能发现作者对阴影的刻意强调。它暗示着怀斯与霍珀一样,都巧妙地运用光影来表达主题。在另外一些画作里,怀斯处理单一光源的手法更能看出他与霍珀的共同之处。例如《克里斯蒂娜的世界》之二、《恋人》等。
应该说,相较于霍珀,怀斯的画才是“感伤”的。他运用空间与光所营造的更多是情绪,而非戏剧化冲突,所以人们在怀斯的画里看不到不安、紧张和焦虑,而常会有怅然若失的感觉。从这一点讲,霍珀是导演,怀斯是诗人,但只有当我们去亲近他们的画作,才能理解怀斯那么推崇霍珀的原因——他的确从大自己35岁的前辈画家那里学到了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