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之下(第6/7页)

此刻我想告诉他,从来没有人教过他,两个相爱的人如何彼此相待,如何避免互相伤害,可我都不确定我自己是不是知道答案。一个善良女人的爱。可我现在觉得自己不像是个善良的女人。我的皮肤毫无知觉,没有血色,像蘑菇一样。我错了,不该以为自己可以迁就的;他也只是凡人。“我陪你走到地铁站。”这种情况他无力应对,他不相信好好谈一谈能解决问题,他希望我离开。他没有靠近我,也不碰我的身体,难道他不明白这是他唯一要做的事情吗?他会等我冷静下来,他是这么说的。可是如果我这么走了,我就不会回头了。

走到门外,我戴上墨镜,虽然太阳已经落到云层背后。我脸色阴沉地往前走,不去看他,我不忍心去看他。眼前的轮廓又开始坍塌滑落,需要很努力才能把人行道压回地面,它在我脚下鼓了起来,好像一张床垫似的。他真的是要带我去地铁站,让我就此消失,丝毫不作挽留。我的手扶上他的手臂。

“你想谈谈吗?”

“你只是想分手,”他说,“把这件事情当作借口。”

“不是这样的,”我说,“如果我真的想用这个借口,根本不用等到现在。”我们转了个弯,朝一座小公园走去,公园里有一尊策马扬鞭的雕像,四周围着许多鸽子。

“你想太多了,”他说,“你总是把事情想得很夸张。”

“哦,我想我多多少少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你喝了几杯酒,觉得欲火中烧,就是这样。”

“您真是明察秋毫,”他说。他并不是讽刺我,他认为我有一种名副其实,却又难得一见的眼光。他俯身向前,摘下我的墨镜,这样他就能看得见我了。

“你不能藏在这些镜片后面,”他说。

阳光照进我的瞳孔,我眯起眼睛;他的脸在膨胀变暗,仿佛一朵用纸折成的花掉进了水里。他散开丝丝须发;我看着它们爬过我的肩膀。

“我真希望自己并不爱你,”我说。

他笑了,他的头发在公园的灯下光泽耀眼,领带如鲜花盛开又慢慢凋谢,他的脸庞明亮夺目,捉摸不定,像一只茄子。我握紧黑色提包上的手柄,硬是让他回到一张快照的大小。

他亲吻我的手指;他以为我们已经没事了。他相信一切都将被遗忘,这件事他从此绝口不提。这种事每发生一次,造成的伤害就应该减损一分。

不过,走下楼梯去售票窗口的时候,我的心情好了一些。我的双手照常运转,用圆形的银盘交换长方形的纸张。这件事情能够发生,它的意义人人明白,这么说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如果我们也能这样:我给他一枚鹅卵石,一朵鲜花,他会明白,会精确无误地理解我的意思。他会回应,会给我……

我又斟酌了一下他需要添置的玻璃杯,考虑要给他买一条大浴巾。可是一上车,我就发觉自己正渐渐被推动着,一站又一站地,向着7—B暖房归去。很快我就会回到那里,里面是那些无师自通、学会了如何让自己看来像石头的植物。我想着它们;它们静默无声地成长,隐身在干燥的土壤,琐碎的事情,小小的数字零后面,除了自己之外一无所有;不能食用,看起来舒适圆满,然后,蓦地不知所踪。我想知道,变成这样要花多久,它们是怎么做到的。


[1] 丰饶角(Cornucopia),一种中空的犄角状容器,满溢鲜花果实,象征富饶和营养。源自上古时期,是西方艺术中的重要元素,在北美常与感恩节相联系。关于其来源的传说有多个版本,古希腊神话中,海中仙女阿玛尔忒娅(Amalthea)化为山羊哺乳婴儿宙斯时,一只犄角不慎被宙斯折断,遂成丰饶角。

[2] 基督教青年会(Young Men's Christian Association,YMCA),全球性组织,1844年创立于伦敦。北美的青年会建造类似旅馆的住宅,为从乡村或域外来到城市的青年人提供住宿,这种做法直到20世纪50年代后才逐渐消逝。这些房舍成为北美文化的重要元素,作为初到陌生城市时,既安全又便宜的住所,人尽皆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