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来的人(第5/12页)
那只蛋糕给摆到了盘子上,盖着亮晶晶的糖霜,茶壶也准备完毕;长餐桌上的电水壶烧开了。克里斯汀准备去拿,可那个女佣——之前一直坐着,两只手肘撑在厨房的桌子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却猛地冲过来拦住了她。克里斯汀等着她把热水倒进了茶壶里。然后,“我会端出去的,埃尔维拉,”她开口。刚才她打定了主意,她不想让女佣看见她那位客人的橙色领带;她知道,自己在女佣眼中的地位业已大不如前,因为到现在都没有一个人想要让她怀孕。
“你觉得我的工钱都是白拿的吗,克里斯汀小姐?”女佣说得盛气凌人。她端起托盘拐向花园;克里斯汀跟着她,觉得自己既臃肿又笨拙。女佣的身材比她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过她们情况不同。
“谢谢,埃尔维拉。”托盘放好之后,克里斯汀说。女佣一言不发地走了,回身鄙夷地瞥了一眼那磨破了的外套袖口,那些沾了污渍的手指。这会儿克里斯汀下定决心,要对他十二分的友善。
“你非常富有。”他开口道。
“不是,”克里斯汀反对地摇着头,“我们不是的。”她从没觉得自己家富裕;她父亲的格言之一就是,在政府工作谁也赚不了钱。
“是的,”他又说了一遍,“你非常富有。”他舒舒服服地靠在花园躺椅上,环视四周,仿佛目眩神迷。
克里斯汀把茶推到他的面前。她并不太习惯留意自家的房子或是花园;它们平平无奇,绝不是街上最大的一户;也自有其他人照看打理。可是现在,她望着他注目的地方,好像是从不同的视角观察一切:狭长的园地,花坛里的蓓蕾沐浴着初夏的阳光,石板铺就的阳台和小径,高高的墙壁,还有无声的静谧。
他转回来看着她的脸,微微叹了口气。“我的英语不好,”他说,“但是我进步。”
“确实。”克里斯汀说,点头表示鼓励。
他抿了几口茶,动作迅速而轻柔,好像害怕碰伤杯子似的。“我喜欢待在这里。”
克里斯汀把蛋糕递给他。他只拿了一块,吃的时候露出一丝难以下咽的表情;不过她吃蛋糕的时候,他又喝了好几杯茶。她总算问清楚了,原来他领到了一笔教会的奖学金——她没能听懂究竟是哪个教派——正在学哲学或者神学,也可能是两门都学。她对他颇有好感:他一直表现得很规矩,没给她添任何麻烦。
茶壶终于见了底。他在椅子上笔直地坐了起来,仿佛是听见了一阵无声的锣响。“请你看这边,”他说。克里斯汀看到他已经把那台迷你相机放在了石头做的日晷上,那是她母亲两年前从英国运回来的。他想要给她拍照。她觉得很荣幸,于是摆好姿势,平静地笑着。
他摘下眼镜,把它放到盘子旁边。有那么一瞬间,她发现他那双没有了镜片保护的近视眼朝她看了过来,眼神里有些胆怯,又像是有什么秘密要倾吐,让她直想把自己封闭起来,什么都别知道。随后他走过去摆弄了一下照相机,后背对着她。下一秒他又在她身旁蹲下,一只手尽力揽住她的腰,另一只盖住了她交叠在大腿上的双手,脸颊硬是挤到她的边上。她被吓了一大跳,一动也不敢动。快门响了。
他立刻站起来,重新戴上眼镜,此刻镜片中闪现出一种悲伤的喜悦。“谢谢你,小姐,”他对她说,“现在我走了。”他把照相机背回到肩膀上,用一只手捂着,好像是要按住镜头盖,防止漏光似的。“我寄给我的家人;他们会喜欢的。”
他走出大门后克里斯汀才回过神来;接着她笑出了声。她之前一直在担心,怕自己会遭他袭击,她现在可以坦白承认了,而他也确实动手了;只是方法不同寻常。他刚才强暴了、霸占了、夺取了、绑架了[7],一把抓过又带走了的,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她在胶卷上的留影,还有偶然拍到的那套银质茶具,嘲弄一般对着她熠熠生辉,女佣把它们拿走的时候,带着皇室的威仪,端在手里宛如族徽,宛如加冕典礼用的宝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