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阿帕奇(第8/18页)

“不,我曾希望自己也是一个Gnostics,很可惜发现自己不是。”老马科斯苦笑一声,“于是,我用后半生来寻找这个人——就是你。”

“认识你是我生命中最大的幸运。”

“也是我的幸运。”老头爽朗地大笑几声,“快点睡吧,小子!明早查房别爬不起来。”

最后一盏灯关了,黑暗将我的生命笼罩,但我不再害怕黑暗了。

第二天。

放风时间,囚犯们在操场上散步聊天,或者干着见不得人的交易。

没有陪比尔打篮球,而是小心地盯着铁丝网,看看有没有狱警阿帕奇——没看到那张秃鹰般的脸,独自坐在一块台阶上,眺望遥远的落基雪山。

昨晚,与老马科斯一席长谈,烙印似的刻在心中,才明白什么叫醍醐灌顶。

Gnostics——我给了它一个中文音译:诺斯替。

我渴望在某个夜晚,也坐在这块大操场里,仰望阿尔斯兰的星空。无数神秘的星辰,仿佛在头顶闪烁,近得伸手就能捞下来,颤抖着捧在心口,倾听人间的秘密。

可惜,这是一座监狱。

我只有上午一个小时,被允许坐在这里眺望雪山,与熟悉或陌生的人们聊天,比如眼前突然出现的这个人。

中国人。

除了我之外,肖申克州立监狱第二个中国人。

他的名字叫童建国。

没等我慌张地站起来,这个六十岁的中国老头,便随意地坐在我身边,同样托着下巴眺望雪山。

“你好,1914。”

又是久违的汉语,童建国比上次见到干净了不少,就像坐在台阶上看同学打篮球的中学生,虽然头发已白了一半。

“从前我杀过许多人,也有不少人看到我就吓得半死,所以当我来到这个地方,就决定躺在牢房不出来,哪怕一年都见不到阳光,而你让我破例出来了两次。”

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想起昨晚那些对话,既然世界本来就很荒谬,我们都在虚幻的镜子中生活,即便再危险邪恶的力量,也不可能把我吓倒。

我试着寻找肚子里的汉语词汇:“上一次我已经很荣幸了,这一次又因为什么?”

“你不觉得上次太匆忙了吗?”

也许,他只是给自己一个理由,一个走到阳光下的理由。

“你对我很感兴趣?”

“你是有故事的人,我能从你的眼睛里看出来。”

“哦?”

我急忙转头躲避他锐利的目光。

“这可是你自找的,干吗总是盯着我的眼睛?是不是想偷看我心里的秘密?就像你发现老杰克的秘密一样?”

“对不起,我来美国之后养成了这个坏习惯。”

“你不怕你心里的秘密也被我看到吗?”

真是“读人心者反被人读”!(本人原创)

“我?”尴尬地笑了笑,肖申克州立监狱是什么藏龙卧虎或藏污纳垢的地方啊!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你知道我的秘密?”

“我可不会读心术!”

童建国爽朗地大笑,从眼睛和鼻梁的线条来看,他年轻时长得很帅。也许在黑暗的牢房里窝得太久,他不断活动筋骨,敞开囚服衣襟,可见强壮的胸肌,似乎要胜过许多年轻人。

我却说不出“我也不会”几个字:“你想要听我的故事?”

“这里每个人都有故事,但我想听中国人的故事,不过——别说你是被冤枉的!”

“我就是被冤枉的。”

我的直率让中国老头沉默片刻,他面色凝重地看着我:“你想知道是谁陷害了你?”

“是。”

“你被判了多久?”

“一辈子。”

也许是对我的怜悯,他悲伤地摇摇头:“可惜,你还那么年轻。”

通常年纪大了都会喜怒不形于色,童建国却是表情丰富,甚至有些夸张,大概山水见多了之后,方能“见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