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 学园祭(第7/12页)
那个大学生的声音好像在哪里听到过,难道之前也接过类似的热线电话吗?
和新晋画家海野约好在饭仓十字路口附近的日本菜餐馆见面,六本木新城离那儿不远,所以,可以好整以暇地散步前往。第一次看到海野的画是在某美术大学校友会所举办的作品联展上。海野的画不是摆在主展场,而是挂在最里面的小房间。邀请我来参观的人是之前便一直很照顾我的镰田。镰田是一家老字号画廊的老板,诚如他所言,挂在主展场展示的画作,不论哪一幅都具有超完美的技巧,不过,也同时让人感受到创作已濒临界限的遗憾。镰田碰到朋友聊了起来,我一个人走向会场最里面的房间,海野的画孤零零地挂在白色墙壁上,绝不是惊为天人、教人叹为观止的那一种,却有一股气势直逼而来,令人不敢忽视作画者那颗想要超越极限、追求突破的野心。我对稍后进来的镰田使了个眼色,微笑说道:“不虚此行。”
回首年轻的时候,自己漫无目的地把精力都放在结交朋友与来往应酬上,过着以收集名片为乐的生活,举凡大企业的第二代、名医、大律师、艺人等等的名片,我都有。拜此之赐,除了累积了不少人脉,如今那段日子只剩下厌恶和恶心。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当初竟会乐此不疲,甚至被别人当成妓女看待。就简单地把一切都归咎给时势使然吧,再说当时一起饮酒作乐的朋友里面,也有很多人找到了合适的归宿,现在正过着所谓“幸福”的婚姻生活。
不可否认,当时的确为自己能够攀龙附凤感到兴奋不已。除了兴奋,也找不出其他的形容词。就在兴奋过头,开始意兴阑珊的时候,我遇见了本间礼。本间是一个没有身份、没有钱也没有生活能力的男人,他只会画画。
我交游广阔,拥有坚强的人脉,想找人买下本间的画并不困难。当然,我也相信他确实有潜质。不过,越是才华洋溢的人,就越没有生意头脑。
我动用所有的关系,把本间介绍给各种不同的人。当时日本经济正走下坡,他那似祭典落幕后般的一系列风景画,获得佳评。
本间于是拜托我做他的经纪人,我便也舍我其谁地承担了下来。我既不懂画,也不懂美术,对艺术又没半点素养,可是凭着一股要让本间礼成为重量级画家的冲劲,开始踏上艺术经纪人这条路。年轻时常常一起喝酒的酒伴镰田,原本就开了一家画廊,在他的支援下,我自个儿在代代木开了一间小小的画廊。每天都有想要成为第二个本间礼的创作者带着画前来。以前用来交际应酬的时间,自此以后,通通拿来学习美术。虽年近三十,仍然拼命读书,不但考取了大学的美术系夜间部,还兼做本间的经纪人,最后连学艺员[18]的资格也拿到了。老朋友前原认为我的经历与众不同,便邀请我在广播节目里开一个单元,专门介绍东京都内举办的各项展览会。
没有人知道人生这条路究竟会在哪里转弯。正因为对这句话有着深切的体认,所以我相信自己可以通过节目,扮演称职的人生顾问。纵使自己无法提供所谓的正确答案—如果人生本就无解—那么我也能满怀自信地提出建议。
走进和海野约定的餐馆,一眼便看见海野坐在吧台的座位喝啤酒。从一幅作品也没卖出去的事实来看海野的生活,他在店里应该不会感到轻松自在才对,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天生大胆的关系,他在开店已经四十年的老板面前毫不羞怯,两人一直谈笑风生。
“抱歉,等了很久吗?”
“我想每次出门都会迷路,所以就提早出门,没想到今天竟然没有走丢,真稀奇啊。”
海野笑着说,嘴唇上还沾着啤酒的泡沫。
我在海野的邻座坐了下来,并且向老板使了个眼色。老板笑吟吟地说:“这孩子了不起,赞!一定能成为大画家!”态度半是认真半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