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第6/8页)
他在飞扬的尘土中跌跌撞撞地前进。伯大尼已出现在山顶上,完全给太阳吞噬了。他气喘吁吁地开始上山。
拉撒路家的门开着。村民们跑进跑出,为的是要看一看和摸一摸这个复活的人,仔细地听一听他的呼吸,以便断定他能否讲话,是否真的活着——也许,他是个鬼?拉撒路疲乏地默默坐在屋子里最暗的一个角落里,因为光线使他目眩。他的大腿、胳膊、肚子都肿胀发绿,同所有已经死了四五天的尸体一样。他那浮肿的脸全都皲裂了,流出黄白色的脓汁,弄脏了他仍没有换掉的包尸布。包尸布贴在他的身上已经脱不下来了。开始时,他身上发出臭味,十分厉害,走近的人都要捏着鼻子;后来臭味慢慢地减轻了,现在他身上只有泥土和烧香的味儿。他不时地移动着手,拿掉头发中和胡须中的草叶。他的姊姊马大和马利亚在帮助他去掉沾在身上的泥土和蛆虫。一个好心的街坊送来一只鸡,撒罗米大妈蹲在炉边给他炖鸡,好让他能喝碗鸡汤恢复元气。农民们来看他只呆一小会儿,目的是好好地看上一眼,同他搭上几句话。他神情疲惫,只是简单地用是或否来回答他们的提问。来看他的还有附近村子和镇上的人。今天瞎子村长也来了。他伸出手抚摸着他全身。“你在地府日子过得开心吗?”他笑着问道。“你真幸运,拉撒路。如今你知道了地府的一切秘密。不过别泄露,否则你会叫这里的人都发疯的。”他凑到他的耳边,半开玩笑半害怕地问:“蛆虫,除了蛆虫没有别的?”他等了好久,但是拉撒路没有回答。瞎子生了气,提起拐杖就走了。
抹大拉站在门口,凝望着通向耶路撒冷的大道。她的心像婴儿一样在啼哭。这几天晚上她一直做噩梦:梦见耶稣结婚,这意味着死亡。头一天晚上,她好像梦见他是一条张开鳍翅从水中跳到地上的鱼。它在沙滩的石子上拼命扭动,要想再张开鳍翅,但做不到。它透不过气来,眼光开始迟钝,转过头来看着她。她拼命想把它争起来,再送回到海洋里。当她弯下腰,把它拾起来时,它却已经死了。但是她一直拿着它,痛哭流涕,流下的眼泪掉在鱼身上。它长大起来,塞满了她的胸怀,成了一个死人。
“我不会让他再回耶路撒冷去……我不会……”她叹口气,凝视着白色的大路,等着他出现。
但是从耶路撒冷大路上出现的不是耶稣。抹大拉看到的是她的老父亲,弓着背,步履蹒跚。她心想,这老头儿瘦得多可怜。他身体这样虚弱,为什么还要跟着我们的老师到处跑,像一条忠实的老狗。我听到他半夜起来,走到院子里,趴在地上向上帝祈求:“请帮助我,给我一个迹象!”但是上帝让他自己折磨自己,显然是在惩罚他,因为他爱他,这个可怜的人只有这样受折磨才能得到些许安慰……
她如今看到他爬上山来,撑着拄杖。他不时地停下步来,回头看看耶路撒冷,伸展两臂,好歇一口气……做父亲和做女儿的爷儿俩在伯大尼的这些日子里都已不咎既往,互相又说话了。拉比看到女儿已不走邪路,就原谅了她。他知道泪水能洗掉一切罪孽,抹大拉已哭得很多了。
老头儿到了,上气不接下气。抹大拉闪开身子,好让他走进门去,但是他停下步来,祈求地握住她的手。“抹大拉,我的孩子,”他说道,“你是个女人,你的眼泪和抚摸能够有很大的力量。跪在他的脚下,恳求他别回耶路撒冷了。文士们和法利赛人今天更凶恶了。我看见他们秘密商议,嘴唇滴着毒汁。他们是在策划他的死亡。”
“他的死亡!”抹大拉叫道,她的心痛如刀割。“可是他会死吗,父亲?”
老拉比看着他女儿,苦笑道:“我们谈到心爱的人总是那样的。”他低声说完后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