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第2/7页)

“那不是一回事儿,你这个伪装的鱼贩子。我没有受过洗。你把那叫作受洗?我跳到水里游了一次泳。那个傻冒的先知说的话,我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凡是有头脑的人都会这样做的,可是你们呢,你们这些白痴……走江湖的骗子告诉你们能从公羊身上挤奶,你们也相信!他们叫你跳进水去,你就二话不说跳了进去,也不怕得肺炎死掉。他们叫你不要在安息日逮虱子,说这是犯大罪,你就不逮虱子,让虱子把你咬死。他们叫你不要付人头税,你就不付,结果送了人头!你们这是活该!还是坐下来吧,跟我一起喝一杯吧。你们需要定一定神,我也需要清醒清醒!”

酒店后面有两只黑黑的大酒桶。一只上面用红漆画了一只公鸡,另一只用灰漆画了一头猪。他从公鸡桶里倒了一缸子酒,找出六只杯子,放在一桶脏水里涮了涮。酒味儿刺激了他,他醒了过来。

一个瞎子出现在酒店门口,他把拐杖夹在双腿缝里,开始给一只破旧的六弦琴调弦,一边咳嗽着,吐着痰,清清喉咙。这是以利亚敬,年轻的时候是个赶骆驼的。一天中午,他走过沙漠,看见一个女人在一棵枣树下的水坑里洗澡。这个冒失鬼没有把脑袋转过去,反而盯住了这个贝都因女子。活该他倒霉,她的丈夫正坐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生火烧饭。做丈夫的看见这个赶骆驼的走近他妻子,眼睛贪婪地盯着他秀色可餐的妻子,就奔过来用两块烧红的煤,塞在冒失鬼的眼眶里。从那一天起,不幸的以利亚敬就专门唱起赞美诗来。他弹着六弦琴走遍耶路撒冷的酒店和人家,有时颂赞上帝的仁慈,有时歌唱女人的裸体。他会得到一片干面包,一把枣子,几只橄榄,然后又上路去别家。

他调好琴弦,清一清喉咙,提高了嗓门,开始细声细气唱起他最爱唱的赞美诗来:

“请可怜我,主啊,用你慈悲的心肠;

用你悲天悯人的胸怀,原谅我的罪过。”

这时酒店主人端着一缸酒和杯子过来了。他一听这首赞美诗就火了。“够了,够了!”他叫道,“又到我耳边聒噪来了。总是唱这支歌:‘请可怜我……请可怜我……’下地狱去吧!有罪过的是我吗?是我张大眼睛偷看人家老婆洗澡的吗?上帝给我们眼睛是让我们闭着的——你还不懂吗?真是活该!走吧,快到别处去吧!”

瞎子提起拐杖,把琴夹在腋下,一声不吭就走了。

“‘请可怜我,主啊……请可怜我,主啊……’”酒店主生气地学着腔,“大卫向别人的老婆施媚眼,这个瞎眼的傻子也这样——结果是我们倒霉……主啊,我只求没有人来打扰!”

他终于把酒杯斟满。大家开始喝酒。他给自己也倒了酒,一饮而尽。

“我现在去给你们在炉子里烤只羊头,头等货!做母亲的也会从她孩子的嘴巴里抢过去!”他飞一般到了院子里,那里有一只小炉灶是他自己砌的。他捡来树枝和葡萄藤,把炉灶生上火,然后放了一个羊头在烤盘里,这才回到他同伴这边来。他急着想喝酒聊天。

但是他的同伴们却没有心思同他聊天。他们围在炉火边,心不在焉地应付了一两句就又默不出声了。他们好像是走在烧红的煤块上一样。他们看着门,想离开这里。犹大站了起来,到门口站着。他讨厌看到这帮胆小鬼吓得丧魂落魄的样子。他们跑得多快,从约旦河一直逃到耶路撒冷,瞧他们那狼狈相,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他们鬼鬼祟祟地躲进这家偏僻的酒店,像兔子一般竖起了耳朵,全身发抖,准备随时逃走……去你们的,勇敢的加利利人!他对自己说。谢谢你,以色列的上帝,你没有把我按照他们的形象塑造。我是生在沙漠中的,我是贝都因花岗石制造的,不是加利利的土壤制造的。你们人人都讨好奉承他,满口咒语和亲吻,而现在——“腿儿啊,可别叫我失望!”——你们只想救自己的命。但是我——野蛮人、恶鬼、亡命徒——我不会抛弃他。我要等在这里,一直等到他从约旦沙漠回来,看看他有什么要说的;然后再作决定。我不在乎自己的生命,只有一件事情令我痛苦不安,那就是以色列的受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