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第8/13页)
耶稣闭上眼睛,开始思索被饥渴从脑子驱走的事。上帝又回到他心中,他不再感到饥渴的煎熬了。他开始凝思该如何使世人得救。唉,如果上帝用爱来主持一切该多么好啊!上帝不是万能吗?为什么他不显示一次奇迹:触摸一下人们的心就叫它们都开花呢?每年一到逾越节,树木光秃的枝桠,草地,甚至荆棘丛不都是受到上帝触摸而生出绿叶来吗?如果有一天人们早上醒来,发现自己的心灵都绽放出花朵来,那有多么好啊!
他笑了。在他的思想里,世界已经变得花团锦簇了。那个乱伦的国王受了洗,灵魂净化了。他已经把他的弟媳希罗底打发走,叫她回到自己丈夫身边去了。大祭司和贵族们都打开自己的食品橱和箱笼,把衣食分给了穷人。穷人则又感到生活自由自在,埋藏在心里的仇恨、嫉妒和恐惧也都消散了……耶稣看了看自己的手。先驱给他的那把斧头也开了花;如今拿在他手中的是一支盛开的杏花。
这一天结束的时候,耶稣心里非常轻快。他一倒在石头上就睡着了。整夜的梦中他都听到流水声,小兔子围着他跳舞,一只潮湿的鼻子贴近他的身体。午夜,好像有一只豺狼走过来,在他身上嗅了一遍。这是不是一具倒毙的尸体?这头野兽站了一会儿,拿不定主意。耶稣在梦中觉得这只豺狼很可怜。他想把自己的胸口撕裂,叫它吃几口肉,但又控制住自己,没有这样做。他要把自己的肉留下来给世人。
天还没亮他就醒了。天幕挂满了星星,空气是柔润的,湛蓝色的。他想:这时候村子里的公鸡该叫了,人们从梦中醒来,睁开眼,从天窗里看到大地又一次充满光辉。婴儿也醒了,开始哭闹;母亲走过来把他们抱在奶汁膨胀的乳房上……一时间荒凉的沙漠上出现了喧闹的尘寰,男男女女,母亲和婴儿,公鸡——黎明的微寒和凉风使沙漠完全变了样。但是太阳马上就要升起,把这一切吞噬掉。耶稣的心停跳了一下。要是我能叫沁凉永远停住有多好!他想。可是上帝的心是莫测的深渊,他的爱是万丈悬崖。他种植了一个世界,正当那世界要结果的时候,他又把它毁掉,再种另一个。耶稣想起施洗者的话:“谁能知道,也许爱也拿着一把斧子……”耶稣打了一个哆嗦。他凝视着面前无垠的沙漠。太阳狂怒地升起来,周围环绕着一道暴风沙的带子。沙漠变成血红色。在阳光照射下摇摇晃晃。大风刮起来,把一股柏油和硫磺气味吹进鼻孔里。耶稣想起了所多玛和蛾摩拉两个城市——宫殿、剧场、酒店、妓女,都卷进燃烧的柏油里。亚伯拉罕曾对上帝吁求过:“主啊,怜悯怜悯吧。不要焚烧它们吧!你不是很慈悲吗?可怜可怜你创造的生物吧。”可是上帝却回答说:“我是公正的。我要用烈火把他们烧掉!”
这就是上帝行事的办法吗?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的心——心只不过是一块泥土——要想起来阻止就未免太狂妄了。我们的责任究竟是什么?耶稣问自己。我们的责任是垂下头,在土地上寻找到上帝的足印,跟随在他后面。我已经垂下头。我已经看到上帝加在所多玛和蛾摩拉上的印迹。整个死海就是上帝留下的一个大脚印。上帝迈步走过,于是宫殿、剧场、酒店、妓院——整个所多玛和蛾摩拉都被海水淹没。上帝还要再走一次,大地——国王、大祭司、法利赛人和撒都该人——也就要再一次沉到海底。
耶稣自己也没发觉,竟大声喊叫起来。他的心由于愤激简直要爆裂了。他想站起来,立刻就跟随上帝的足迹前进,但是他忘记他的双腿已经软弱得根本无法支撑身体,刚刚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马上就瘫倒在地。他两眼望着火热的天空,高声大喊:“我没有这样的力气。你没看到吗?我是个软弱无力的人,你为什么要选中我?我实在受不了了!”就在他这样大喊大叫的时候,他发现面前出现了一块黑乎乎的东西——是那只肠肚已经被撕开的替罪羊,正悬空站着。他想起当时他探身往坑里看的时候,曾发现自己的面影显露在死羊呆滞的眼睛里。“我就是一只羊,”他喃喃地说,“上帝把它放在我经过的路边,告诉我我是什么,该往哪里走……”突然他哭了起来。“我不想……我不想……”他喃喃地说,“我不想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救救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