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第7/9页)
“你带我们去,让我们把西庇太的房子烧掉。”
“不,不要烧他的房子,”有的人反对说,“咱们冲进去,分掉他的麦子、油、酒和装满漂亮衣服的箱子……打死阔佬!”
耶稣失望地摇着胳臂。“我没有这样说。我没有这样说。”他喊道。“我说的是‘兄弟、爱’。”
但这些穷人已经被饥饿逼得快要发疯了,他们怎么听得进耶稣的话?
“安德烈说得对,”他们喊道,“先是烈火和斧头,以后才谈得上爱。”
站在耶稣身边的安德烈听见了他们说的话,他低着头陷入了沉思,什么话也没有说。他在想:当他那位沙漠中的老师讲话的时候,一个字一个字掉在人们的头上都是石头,简直要把人砸碎。而他身旁这个人的话却像一块块面包,他说话就像把面包分给人们……这两个人谁是对的?两条路哪一条能够拯救世人——是暴力还是爱?
正当他苦苦思索的时候,他感到两只手落在自己头上。耶稣已经凑近他,把两只手掌轻轻地放在安德烈的头顶上。那两只手的手指非常长,非常柔软。当手指抓住什么的时候,就好像把一件东西温柔地团在手中——而现在那两只手正是这样抱住安德烈的整个头颅。安德烈并没有躲闪。他觉得自己头里的骨缝逐渐分开,一种无法言传的蜜似的甜汁从头顶上流进去,流进脑子里,又涓涓而下,流到嘴里、颈上和心里,最后从腰间分流到双脚的脚踵上。他全身都在欢享这种甘美,他的内心深处,他的整个灵魂充满一种安详舒适的感觉。他默默地一点声音也不出。啊,如果这两只手在他头上永远也不挪开该有多么好!他经历了这么多困苦、挣扎,如今终于感到安全,终于获得了内心的平静。
离安德烈不远的地方,腓力和天真的拿但业,两个形影不离的朋友,正在进行一场争论。
“我喜欢这个人,”胳臂腿细长的鞋匠说,“听他说话,像喝了蜜一样心里甜丝丝的。信不信由你,我一边听一边真地舔起嘴唇来。”
牧羊人的意见却不同:“我不喜欢他。他说的是一套,做的又是另一套。他口口声声喊‘爱’,可是自己却做十字架、钉人!”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我告诉你,腓力。他一定得经过这么一个阶段,十字架的阶段。现在他已经走过来了,已经走上上帝之路了。”
“我要看实际行动,”腓力坚持自己的看法,“我的那些羊害上了疥癣。叫他来先给我的羊赐福吧!要是把羊治好了,我就相信他。不然的话,他也同所有这类人一样,你知道是什么下场,你为什么摇头?要是他想拯救世人,还是先救救我的羊吧!”
夜幕降落,湖泊、葡萄园和人的面孔都被遮盖上。北斗七星在空中出现。东方闪着一颗红色大星,像是无垠的沙漠上悬着一滴红葡萄酒。
耶稣忽然觉得非常累,也非常饿。他想一个人呆着。人们逐渐想起该是回家的时候了;他们记起了家,记起了正在等着他们的孩子。日常生活的种种忧虑又压在他们心头。虽经闪过一道电光,他们都被那耀眼的光芒照得昏眩了,但现在闪电已经过去,每日运转不停的生活之轮又开始推着他们转了。像逃兵逃离战场,他们有的独自一人,有的三两结伴,悄悄地离开了这座小山。
一种悲凉的感觉袭上耶稣心头;他在一块古老的大理石上躺下来。没有人伸出手来向他告别,也没有人问他是否饥饿、今晚在什么地方过夜。耶稣把脸转向逐渐变得昏黑的大地,听着匆匆的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远,终于完全消失。一切突然变得那么安静。他抬起头看了看,一个人也不见了。他又向四周看了看,只剩下一片黑暗。
他的周围一片空寂,只有头顶上闪烁的星星。他的心也是一片空虚,只有疲劳和饥饿。他能去什么地方呢?能敲谁的门?他蜷起身子躺在地上,充满自责和痛苦。“就是狐狸也有个洞穴,”他自言自语地说,“可是我却没有。”他闭上眼睛。随着黑夜而来的是刺骨的寒冷;他的身体抖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