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第5/9页)
“老院长快死了,我没有时间。”
“他怎么了?”
“他不吃东西;他自己想死。”
“为什么?为什么?”
但是骑骆驼的人这时已经走远;他又说了些什么谁也没听清楚。
老西庇太咳嗽了两声;他想了一会儿,又摇了摇头。“愿上帝保佑他们,还是别做圣徒的好!”
马利亚的儿子看着雅各急匆匆地向迦百农方向走过去。他感到浑身无力,便盘腿坐在地上,心里充满无限戚苦。他一心渴望给别人爱,也被别人爱,可为什么他在别人心中引起的总是仇恨和厌恶呢?这是他自己的过错,不是上帝的,也不怨别人,都怪他自己。为什么他那么怯懦,为什么他已经给自己选了一条路又没有勇气走到底?他是个残疾人,是个可怜又可鄙的胆小鬼。为什么他不敢娶抹大拉做妻子,把她从耻辱和死亡中救出来?为什么当上帝抓住他头皮、命令他站起来的时候,他却瘫软在地上不肯起来?而现在,为什么他又被恐惧统治着,想藏身到沙漠里?难道他认为到那里上帝就找不到他了?
太阳已快当头。田野里的悲号声停止了。这些受痛苦折磨的人已经习惯于灾难:他们记起,号哭从来没有给他们带来任何好处,就不再啼哭了。几千年来他们一直被苛待,饥寒交迫,被有形的和无形的两种力量颠来倒去,但他们还是活过来了。他们总是想出办法,从绝路上逃出来——这就教会了他们,对万事都要逆来顺受。
一只绿色的蜥蜴从一丛低矮的灌木底下跑出来。它想出来晒晒太阳,看见高踞在面前的可怕怪物,一颗小心——它的心就在颈子下面——吓得怦怦跳动。但是它没有逃走,它壮起胆子,全身紧贴着地面温暖的岩石,滚动着一对乌黑的小圆眼睛,勇气十足地打量着马利亚的儿子。它好像在说:欢迎,欢迎,我看见你就一个人,所以出来给你作伴。马利亚的儿子感到一阵喜悦,他屏住呼吸,怕把这位客人吓走。看着这只蜥蜴,他觉得自己的心也同样怦怦地跳起来。两只带红点的黑蝴蝶在马利亚的儿子同蜥蜴之间上下翻飞,一会儿这边,一会儿那边,始终不想离开,它们在阳光下翩翩飞舞,玩得非常高兴,最后才落到年轻人头上那块带血的头巾上。它们的触须正好贴到一块血迹上,好像要把它吮吸到肚里。马利亚的儿子感到头上轻轻的触摸,不由想起上帝的锐利的指甲;他觉得那指甲同蝴蝶的羽翼带给他的是同样的信息。哎,如果上帝不是总以霹雳或是利爪老鹰的形式,而是像蝴蝶这样落到自己头上,那该有多好啊!
就在他凝神于蝴蝶与上帝的异同时,他觉得自己的脚踵被轻轻地搔拂着。他低头看了看,一队黄黑色的大蚂蚁正忙忙碌碌地从他脚心下面穿行,每两只或三只共同衔着一颗麦粒。它们从田野里、从人的口里把这些粮食偷来,现在正急急忙忙往蚁穴里运。它们一路工作一路赞颂蚂蚁上帝,感谢它们的上帝关怀蚂蚁选民,正当麦子高高垛在打麦场上的时候,不失时机地发了一场洪水。
马利亚的儿子长叹了一口气。蚂蚁也是上帝的创造物,他想,同人、同蜥蜴一样,还有那在橄榄树丛里鸣叫的蚱蜢、那夜里号叫的豺狼,还有洪水、饥馑……无一不是上帝创造的!
背后传来了喘气声,他感到毛骨悚然。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候把她忘记了,可现在他觉得她就在自己脑后,也跟他一样盘膝而坐,正粗声喘息着。
“我身受的这一诅咒也是上帝创造出来的。”他喃喃地说。
他觉得自己全身包围在上帝的呼吸中。那气息从他身上吹过,有时温暖、慈祥,有时凶狠、无情。蜥蜴、蝴蝶、蚂蚁、诅咒——都是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