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2/11页)
人们一边高唱,一边在思想中同敌人作战,不知不觉已走到拿撒勒城中心,敌人的高大堡垒已兀立在眼前。这座堡垒是一座方形的极为坚固的建筑,方方正正,四角有四个角楼,四只巨大的铜鹰。堡垒里每一寸地盘都盘踞着魔鬼。堡垒的屋顶上,几面绘着巨鹰的罗马国旗在顶楼上飘摆,下面一层是拿撒勒最凶残的百夫长鲁孚同他的士兵,再下面一层养着马、狗和骆驼,也住着奴隶。在最下面的院子里有一口干涸的深井,井里囚禁着不剪头发、不喝酒、也不接近女人的那个奋锐党徒。敌酋只要把头一摆,士兵、奴隶、马匹和塔楼里的士兵就立刻倾巢而出,一句话,埋伏在他头上的一层层的恶魔就会全部扑在他身上。上帝就是爱这么行事,把人们不屑一听的极其微弱的正义呼声深深埋在暴虐的地基下。
这个奋锐党徒是马卡比一族人的最后一个子孙。以色列上帝曾经用手遮护过他的头,使这一圣种没有丧命。犹太王希律(他是个邪恶的、该诅咒的叛徒)曾把四十名青少年身上涂上柏油,像火烟一样点燃,只不过因为他们把他装在圣庙门梁上的一只金鹰拆掉。当时干这件事的一伙人共四十一个,四十人被抓住了,首领却逃掉了。以色列上帝抓住他的头发,搭救了他;这人就是这个奋锐党徒,马卡比的曾孙。当时他还是个英俊少年,鬓须只不过是一层绒毛。
这以后几年他一直在大山里游荡,为解放上帝给予以色列人的圣土。“我们只有一个主人——以色列上帝。”他总是这样对人宣讲。“不要给他们委派的地方官进贡,不要叫他们的老鹰偶像玷污我们的圣庙,不要为暴君杀牛宰羊!上帝只有一个——我们的上帝;人民只有一个——以色列人。地球的树上只结一个果实——那就是弥赛亚。”
但突然间,以色列上帝那爱护的手又抽了回去,他被拿撒勒的百夫长鲁孚抓获了。农夫、工匠和有产有业的人成群结队从附近一些村庄跑来;革尼撒勒湖畔的渔夫们也都来了。每一天都有一些暖昧的、语义双关的消息从一家传到另一家,从一条渔船传到另一条渔船,甚至传到过路人的耳朵里:“他们要把那个奋锐党徒钉上十字架;这次他可没命了!”有的时候那消息又是:“兄弟们,祝福你们,救世主已经来了。拿起枣椰树枝,出发吧!让我们一起到拿撒勒去迎接他!”
老拉比跪在红胡子的肩膀上,指着营房又一次大声喊:“他来了!他来了!站在那口枯井里的就是弥赛亚。他正站在那里等着呢。他在等谁?在等我们,等以色列人民!冲啊,把门打碎,把弥赛亚救出来,好叫他出来拯救我们!”
“以色列上帝与我们同在!”巴拉巴扯着嗓子大吼一声,把手中的斧子高举起来。
人群跟着也都喊叫起来,个个伸手去掏衣衫底下的短刀。小孩把投石器装上石子。巴拉巴走在最前面,人人向铁门冲过去。但是所有人的眼睛都被上帝的光照花了眼,谁都没看见兵营的一扇矮门打开了一道缝,门里面立着抹大拉。抹大拉的脸像死一样苍白,不断揩拭着眼泪汪汪的双目。她非常可怜那个将被处死的人,在夜里趁人不注意,偷偷跑进那口枯井里。她准备给他最后一次快乐,人世间最甜美的快乐。她不知道这人是狂热的奋锐党徒,这些党徒曾宣誓在以色列人得救之前,既不理发,也不饮酒,更不和女人同床。抹大拉整夜只是坐在他对面望着他,可是那囚徒的眼睛却朝耶路撒冷那个方向望着,望着这女人乌黑的头发后面的一个极其遥远的地方。他望的不是今天被奴役、被奸淫的耶路撒冷,而是这座圣地的未来,未来的圣地连同它七座庄严的城门,七位保护天使和匍匐在它脚下的世界上七十七个民族(2)。当这个被判死刑的人触摸到未来耶路撒冷城的清凉的胸脯时,死亡离开了他,他四周的世界变得甜美、圆润,仿佛一把就可以握入掌心。他闭上眼睛,用手掌握住耶路撒冷的乳房。他当时想的只有一件事:以色列上帝,头发从来没被剪刀剪过、嘴唇从未沾过酒杯、身体从未接触过女人的上帝。整整一夜,这个奋锐党党徒把耶路撒冷抱在膝头,在自己的胴体里建造着天国。他建造的不是天使和祥和的天国,而是他所渴求的、冬日温暖、夏季凉爽的天国,是人同土壤构成的天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