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3/5页)
他双膝屈下,把肩膀放在十字架下面,用双臂把它抱起来。他先挺直一条腿,鼓一口气。他觉得十字架出奇地重,他几乎扛不起来。他趔趔趄趄地缓缓向房门走去,他憋着气走了两步,然后又迈了一步才走到门口。突然,他两腿一软,头部一阵昏眩,面朝下摔倒在门槛上;十字架一下子压在他身上。
小屋震动了一下。里屋传来一个女人的尖叫声。门开了,她的母亲跑出来。她母亲是个身材很高的女人,大眼睛,灰黑的皮肤。青春年华早已逝去,她已步入了既甜美又充满凄苦不安的生命中的秋天,她的眼睛环绕着一道道青圈,嘴角像儿子一样坚定,但下颚却表现出更强项、更任性的性格。她头上包着一方紫罗兰色的亚麻布头巾,两个细长的耳环是身上唯一的装饰。
门一打开,老父亲的身影就在她身后显露出来了。他这时正坐在床垫上,目光僵直,上身没有穿衣服,露出松弛的黄黄的皮肤。她刚刚喂过他饭,现在他还费力地咀嚼着留在口里的面包、橄榄和洋葱,鬈曲的白色胸毛上洒满食物屑和嘴里流下来的涎水。那根在他订婚的日子开了花,闻名遐迩的拐杖至今仍然倚在他的床头,只是花朵早已干枯凋萎了。
母亲走进屋子,看到儿子摔倒在地,正在沉重的十字架下面挣扎。她没有立刻跑过去扶他起来,而只是用指甲掐着面颊,瞪大眼睛看着。不知有多少次人们把她的人事不省的儿子抬回来;不知有多少次他悄悄离开家,到田野里或者什么荒凉无人的地方游荡。有时候他一天一夜既不吃饭,也不干活儿,只是两眼凝视着半空,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她对自己这个儿子已经没有耐心了。他是个精神恍惚白天也在做梦的人;他是个夜里到处晃荡的夜游神;他至今一事无成。只有那些人来叫他做十字架、准备把谁处死的时候,他才使出全副力气,不分白天黑夜发疯似的工作。他早已不到会堂去听传教。他不肯再去迦拿,也不再参加任何节日集会。每当月圆的日子,他就心神恍惚,不是胡言乱语就是狂喊乱叫,好像在同什么魔鬼争吵。他母亲听到儿子发疯似的呼喊心都快要碎了。
他的伯父——那个老拉比——会驱邪,邪疾缠身的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找他,都被他治愈了。母亲不知有多少次跪在这位老人面前,求他给自己的侄儿看看病。几天前,母亲还又一次跪在他脚下抱怨说:“你治好了那么多陌生人,为什么就不肯给我儿子看病啊?”
老教士摇了摇头。“马利亚,折磨你儿子的不是一个魔鬼。不是魔鬼,是上帝——叫我怎么办呢?”
“难道没有办法给他治治吗?”不幸的母亲哀求道。
“那是上帝,我告诉你。没有办法给他治好。”
“为什么上帝要他受这份罪呢?”
老驱魔师叹了口气,并没有回答。
“为什么上帝要他受罪呢?”母亲再一次问。
“因为他爱他。”老拉比过了半天才这么说。
马利亚望着他,吃了一惊。她张开嘴想继续问他,可是拉比却不叫她发问了。
“不要再问了,”他说,“这是上帝的旨意。”他皱着眉毛摆了摆头,示意叫她走开。
儿子害上这个病已经有好几年了。马利亚虽然是一个母亲,最后也感到厌腻了。现在她又看见儿子脸朝下地摔在门槛上,脑门上流着血,她并没有马上跑过去搀扶他,而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不是为儿子叹气,而是悲叹自己的命运。她的一生是这样不幸,为丈夫生病而不幸,又为儿子的疾病而不幸。她没有结婚就当了寡妇,没有与丈夫同房就做了母亲。现在她年纪老了,白发越来越多,但却从来没有过青春年华。她从来没有体味过丈夫躯体的温暖,没有尝受到做妻子和母亲的幸福和骄傲。她眼睛里的泪水已经干涸了。上帝给予她的眼泪她早已淌尽,现在只能用干涩的眼睛望着丈夫和儿子。如果说有时她还哭泣的话,那只是在春天,只是当她一个人孤坐、凝视着绿色田野,嗅着从繁花盛开的树上飘来阵阵花香的时候。在这一时刻她不是为丈夫和儿子啼哭,而是悲泣自己虚度的年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