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夏天的愤怒 2010年(第37/45页)

吃喝完后,他们就散了。

李飞跃让郑怀玉留在镇上过夜,郑怀玉执意要回城,自从和父亲郑雨山断绝关系后,他就极少在唐镇过夜,再晚也得回去。李飞跃喝得晕头晕脑,不再劝他,让他走了。

车开出唐镇时,是雨下得最猛烈的时候。

郑怀玉对司机说:“开慢点,安全第一,不要赶。”

司机说:“郑总放心吧,你累了一天了,在车上睡一觉,到了我叫醒你。”

郑怀玉说:“是呀,真他娘的累,赚点钱真难,还是当官好,有权甚么都有了,我们生意人在他们面前就是孙子。”

司机没有说话,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郑怀玉也不说话了,把座椅调平了些,半躺着,闭上了眼睛。郑怀玉有在车上睡觉的习惯,平常,车开动不到十分钟,他就会睡着。可是,今夜却无法入睡,尽管闭着眼睛,头脑还是异常清醒。车在黑夜深处行驶,郑怀玉觉得心里一阵阵发慌,无来由的发慌。这些年来,他已经练就铁石心肠,遇到任何事情,都能够抵挡,不胆怯也不慌张。就是父亲和他断绝父子关系,他也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事。郑雨山和他断绝父子关系,也是因为这次拆迁。刚刚想在唐镇开发时,郑怀玉回来和父亲商量过,郑雨山听完他的想法后,马上提出了反对意见。郑雨山不同意他在唐镇投资,这让他十分灰心。郑雨山的想法十分简单,一开始,就不赞同他做生意,也不主张他从政,要求他继承自己的衣钵,悬壶济世,过平淡的日子最保险。郑雨山活了那么多年,经历了风风雨雨,知道从政和经商的风险最大,儿子在外怎么样就算了,可他竟然要回唐镇搞什么投资,他是万万不答应的。郑怀玉认为父亲思想守旧,根本就不顾及他的意见。拆迁开始后,镇上的风言风语令郑老先生脸上无光,人们都用复杂的目光审视他,就连游武强似乎对他充满了仇恨,仿佛他是瘟疫的根源。一世清名毁在了郑怀玉手中,郑老先生心痛哪,一怒之下,他把郑雨山叫回了家,要和他断绝关系。郑怀玉回到家里,发现厅堂里坐满了人,那都是唐镇各姓的头面人物,郑雨山神情肃穆地坐在太师椅上,冷冷地望着他。郑怀玉见这阵势,心里有点忐忑,可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和颜悦色地说:“爹,你这是做甚?”郑雨山说:“做甚?和你断绝父子关系,我把大家请来,做个见证。”他就把桌子上的两份文书递给郑怀玉,接着说:“你在上面签上字,各保存一份,就妥了,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郑怀玉接过文书,看了看,笑着说:“爹,你开玩笑吧。就是我签了,我也还是你儿子呀。”郑雨山严肃地说:“不开玩笑,你签了,就不是我儿子了,就算我白养了你,你也不要再踏进这个家门了,也不要唤我爹了。快签吧,我这个家容不了你。”郑雨山想了想,就在两份文书上签下了字。他以为父亲只是一时的气愤,没想到郑老先生铁了心,后来,他回去过几次,都被父亲赶出了门,也就死了心。

车快开到那个山坳时,郑怀玉心慌得不行,六神无主。

车子开进山坳,突然咣当一声,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紧接着,车就熄了火。他睁开眼睛,车里车外,一片漆黑。黑暗让人透不过气。司机好长时间说不出话来,坐在驾驶座上,像个死人。郑怀玉说:“发生甚么事情了?”司机没有回答他。他在后座,伸出手,推了推司机的肩膀:“到底怎么了?”司机还是无动于衷。车外雨渐渐停了。野风呼啸。郑怀玉越来越慌,胃里像有根棍子在用力搅动,他猛地推开车门,扑出去,拼命呕吐。吐得眼冒金星,翻江倒海,吐出的秽物腥臭无比。他吐了好大一阵,司机才闷不隆冬地打着手电下了车,来到郑怀玉身边,用手电照了照地上黑乎乎的秽物,颤抖着说:“郑总,你没事吧。”郑怀玉说:“没事,没事,只是浪费那么好的东西,全吐了。真他娘的怪,我可从来不晕车的呀,怎么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