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蒂·天/1985年1月2号,下午3点10分(第2/6页)

蜜雪环顾破烂的厨房与客厅,仿佛在思忖这地方就算烧了也不可惜。

“我们肚子好饿。”蜜雪嘟哝道,“你们去了好久。”

“那你就可以不听妈妈的话,擅自开火煎意式香肠做三明治吗?”黛安一边骂一边把香肠煎好,啪地放到盘子上。“你们的妈妈只希望你们乖乖听话。”

“每次都要我们乖乖听话。”黛比嘟哝着,把鼻尖凑向粉红色的熊猫布偶。这是班恩好几年前在克劳德郡的市集赢来的,他用刚长出来的小肌肉击倒了一堆牛奶瓶,妹妹们高兴得大肆庆祝,好像哥哥获颁荣誉勋章。天家人运气向来不好,每次只要发生一点好事,就爱大惊小怪:我们家运气向来不好。这就是天家人的口头禅。

“乖乖听话真的有那么难吗?”黛安轻轻搔了搔黛比的下巴。黛比的眼睛越看越低,嘴角越扬越高。

“看来不难嘛。”

黛安说她来打电话,抓起话筒就往走廊走,一直走到电话线再也拉不开为止,而且边走边吩咐佩蒂喂那几个小萝卜头。这话让佩蒂很不是滋味,好像她粗心大意到连饭都忘了煮。用番茄酱煮西红柿汤?用奶粉泡牛奶?没错。烤几片受潮的面包、挤上黄芥末,就说是三明治?没错。家里没钱的时候就这样吃?没错。不过她可从没让孩子挨过饿。她让孩子领学校的免费午餐,至少他们都不会饿肚子。想到这里,她的心情更糟了。佩蒂小时候也念同一所学校,当年她从来不需要加入免费午餐计划,这让她的胃纠结。她想起以前那些领免费午餐的同学。当食堂的大婶站在水蒸气里大喊“免费午餐”,同学拿出有折角的餐券去兑换时,她露出高人一等的笑容,坐她隔壁的平头小男生则附在她耳边说什么“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之类的蠢话。她很同情那些同学,但不是想要帮忙的那种同情,纯粹只是一种看不下去的感觉。

丽比还在她臂弯里边哭边抽搐,热气弄得她脖子上全是汗。她要丽比看着她,叫了两次,丽比才终于眨眨眼睛,仰着小脸看向妈妈。

“烫到了。”说着她又哭了起来。

“宝贝,那只是小伤而已,不会留疤的。你在担心这个吗?只是小伤,下周就没事了。”

“会发生不好的事!”

三个女儿中,丽比最会瞎操心,一生下来就神经兮兮,长大后也不见改善。家里最能做噩梦的就是她,最爱大惊小怪的也是她。丽比是“意外中奖”,搞得佩蒂和路尼都很不高兴,连准妈妈派对也没心情举办,双方家长则不满他们夫妻俩不知节制,怀孕变成一件丢脸的事。在那九个月的孕期中,丽比就这样忧虑地泡在羊水里,把妈妈的焦虑全部吸收进去。要训练她上厕所简直是天方夜谭,她只要看见自己的排泄物就放声尖叫,光着屁股到处乱跑;送她上幼儿园简直像抛弃她,只见她睁着大大的眼睛、眼眶含泪,整张脸贴在玻璃上,手脚被幼儿园老师按住。去年夏天,她整整绝食了一周,变得像幽灵一样惨白,最后好不容易松口告诉佩蒂,她膝盖上冒出好多肉疣。佩蒂花了整整一个小时诱哄她,丽比这才眼睛盯着脚尖,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解释,她以为这些肉疣会像毒藤爬满她全身,然后(哭!),然后就再也没有人看得到她的脸了。佩蒂问她既然那么担心,为什么不早点跟妈妈说。丽比只是看着她,好像她疯了一样。

只要抓住机会,丽比就爱说什么生啊死的。佩蒂虽然可以理解,但每次听到都还是会心头一紧。坏事也不是没有发生过,但更坏的却在后头。

她抱着丽比在沙发上坐下,拍一拍她的背,梳一梳她的头发。黛比和蜜雪围在旁边递卫生纸,煞有介事地关心丽比的伤势,做些一个小时前就该做的事。黛比用熊猫布偶跟丽比说话,告诉她没事的,但是丽比把熊猫推开,把头撇向一边。蜜雪问可不可以热汤给大家喝。她们已经喝汤喝了整个冬天。佩蒂事先熬好一大锅,冰在车库的冷冻库里,通常可以喝到2月底左右。2月可是一年里最悲惨的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