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比·天/现在(第4/6页)

我推开门,逼自己走进去。里面有一排隔间,共有五间,其中一间坐着壮硕的印第安妇人,正在和她坐牢的儿子通话。妇人的黑发披散在肩膀上,看起来很凶悍。她无精打采地对儿子唠叨,儿子有一下没一下地点头,电话贴在他的耳边,但眼睛却看着下面。

我跟印第安妇人中间隔了两个隔间,才坐定、吸了一口气,班恩就从铁门后面闪进来,像一只投奔自由的猫。他个头很小,大约一米六七高,头发的颜色已变成铁锈色,长长地披垂在肩上,像女孩子一样塞在耳后。

他戴着一副有框眼镜,身穿橘色工作服,貌似认真的技工。会客室很小,他才走了三步就来到我面前,默默地笑着,面露喜色。他坐下来,一只手贴在玻璃上,对我点点头,示意我做同样的动作。我办不到,我无法隔着玻璃跟他掌心对贴,手心的温度让玻璃受潮,像火腿。我羞怯地朝他微笑,拿起话筒。

在玻璃的另一边,他手握听筒,清一清喉咙,眼睛往下看,好像有话要说,但是一开口就打住,徒留我盯着他的头顶看了足足一分钟。他抬起头,哭了,两行清泪滑落脸颊。他用手背擦干眼泪,笑一笑,嘴唇在颤抖。

“天啊,你跟妈好像。”他突然迸出这么一句话,咳了几声,又抹一抹眼泪。“我没想到你们这么像。”他的眼神在我的脸和他的手之间飘忽闪烁。“哦,天啊,丽比,你好吗?”

我清了清喉咙,“我想还可以吧!我想是时候该来看看你了。”我真的长得有点像妈,我心想。真的很像。

接着,我想起了我的大哥,内心又感到一阵骄傲,就像小时候一样。他一点也没变,脸色依旧苍白,鼻梁上有个天家特有的疙瘩,而且自从凶杀案后几乎没再长高。我们的发育似乎在一夕之间停止了。哦,我的大哥,看到我他高兴得不得了。他可会逗你了,我默默警告自己。接着又把这则告诫抛诸脑后。

“太好了,太好了。”班恩说着,眼神直盯着手掌侧缘。“这些年来我常常想起你,好奇你现在过得怎么样。这里的生活就是这样,每天就是想呀想的。偶尔也会有人写信来聊起你,但那还是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我附和,“他们没虐待你吧?”我愚蠢地问着,眼神失焦,蓦然落泪,只想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可我什么也没说,徒然盯着班恩嘴角那一圈痘子。

“我很好。丽比,丽比,看着哥哥。”我跟他四目相对。“我很好。真的。我在这里拿到了高中文凭,在外面哪能实现,而且我现在正在攻读大学文凭呢。主修英国文学。妈的我竟然在读莎士比亚。”他从喉咙发出一串嘎啦声,他就是喜欢这样笑。“是真的,你这肮脏的家伙。”

我不知道他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但还是牵动了一下嘴角,因为他在等我微笑。

“天哪,丽比,我真想把你给吃了。看到你我真高兴。抱歉。你长得实在跟妈太像了。是不是常常有人这样说?”

“谁会这样说?半个也没有。爸跑了,不知道去了哪里,黛安阿姨跟我断了联络。”我希望他可怜我,在我空荡荡的自怨自艾里漂流。天家就只剩我们两个人了。如果他可怜我,就不会轻易责怪我。我眼泪直流,就让它流个够吧!两个隔间外,印第安妇人正在和儿子道别,她的哭泣如同她的声音,是那样的低沉。

“你自己一个人啊?这样不好。他们应该好好照顾你的!”

“你是怎么了?投胎转世啦?”我脱口而出,满脸泪痕。班恩皱起眉头,显然不懂我的意思。“这么说来,你是原谅我喽?不然你应该不会对我这么好。”其实我渴望他的原谅以获得解脱,就好像可以放下热腾腾的盘子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