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蒂·天/1985年1月2号,上午9点42分(第4/5页)
这简直是大放送嘛!路尼乐开了花。家里不久就添了新的拖拉机,原本的四行播种机还没坏,立刻又添购了六行的播种机。那年他们还买了一辆红色的克劳斯耕耘机和崭新的约翰迪尔收耕机。邻居韦恩·艾佛里也有五百英亩[1]的田地,但是每次看到他们添购新品,一对眉毛总是不住跳动,嘴巴上也免不了要多说几句。路尼的土地越买越多,甚至还买了新的渔船,每次佩蒂问他:“你确定吗?你确定吗?”他就会脸色一沉,说她竟然这么不信任他,让他很心痛。谁知道,老天爷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让他们的希望毁于一旦。卡特总统为了让苏联垮台,竟然罔顾农民利益,下令粮食禁运到苏联;此外,利率飙升、油价暴涨,借贷利率瞬间升到百分之十八,银行纷纷宣告破产,还有个她听都没听过的国家(什么阿根廷的?)跑来瓜分市场大饼,连远在堪萨斯州金纳吉镇的她也遭受波及。连续几年经济不景气,路尼便一蹶不振了。他说到卡特就有气,成天骂他骂个不停。路尼每次看新闻、喝啤酒的时候,只要电视上闪过卡特那两颗兔宝宝牙,他立刻目露凶光,讨厌卡特讨厌到好像真的跟他有仇一样。
路尼把错怪到卡特头上,左邻右舍则把错怪到她头上。每次韦恩·艾佛里看到佩蒂,嘴里总是忍不住啧啧两声,似乎在嫌她丢人现眼。没破产过的农民就是没良心,看到你就好比看到你裸体在雪地上玩耍,玩到流鼻涕还想把鼻涕往别人身上擦。去年夏天,阿肯色城附近某个农民的送料斗出了毛病,就这样把四千斤的麦子往他身上倒;这个身高一米八二的彪形大汉被活埋在麦子里,等不到人来搭救,就像受困在流沙里那样呛死了。刚开始金纳吉镇的人都很同情他,很遗憾竟然会发生这么诡异的意外,后来大家发现死者的农场早已破产,立刻改口说:“哎呀,他自己应该要更小心的。机械这种东西平常就要保养才安全。”这些人翻脸的速度还真快,而那个死者也真可怜,竟然死在自己来之不易的收成中。
叮咚,噩梦成真,果然是伦恩。他把毛线猎帽递给蜜雪,厚重的大衣交给黛比,自己则小心翼翼地拂去便鞋上的积雪,露出底下崭新的皮革。她想,班恩看到一定会颇不以为然吧。每次新球鞋一到手,他总是先好好蹂躏一番,还要妹妹轮流在上面踩,不过他现在都不让妹妹接近他了。在沙发上的丽比抬头瞪了伦恩一眼,视线随即回到电视上。丽比喜欢黛安,可是这家伙不是黛安,他竟敢这样突然跑来,害她还以为是她心爱的黛安阿姨。
伦恩从不肯规规矩矩地道声“你好”,总要像唱歌似的“尼伊以伊好”转换真假音,佩蒂觉得很恶心,每次都要先憋住气,免得忍不住破口大骂。她前脚才踏上走廊,耳边就响起他的歌声,只好赶紧钻进浴室里低声咒骂,再笑脸迎人地走出来。伦恩上前要拥抱她,她就不信每个跟他借钱的人他都要抱。她迎向他敞开的双臂,他搭着她的手肘,比以往多拥抱了一秒。她听见他抽了两下鼻子,好像在闻她。他身上飘着香肠和薄荷糖的味道。伦恩迟早会跟她示爱,逼她跟他定下来,这场爱情游戏简直是悲哀,每每想起都要掉眼泪。他是猎人,她是猎物,他们之间的追逐是动物频道播出的乏味节目:他是瘸了一条腿的土狼,瘦骨嶙峋;她是跛着一条腿的白兔,苟延残喘;真是一点看头也没有。
“我的农家女孩最近怎么样啦?”他问。他们彼此有一种默契,都认为她一个女人家经营农场根本是笑话。她心想:尤其在这个节骨眼上。“还在硬撑,能撑多久算多久。”她说。黛比和蜜雪已经躲回房间,丽比坐在沙发上哼了一声。上次伦恩大老远跑来,几周后,家里的东西就被拍卖。左邻右舍杀价杀价再杀价,天家人只能隔着窗户,眼睁睁地看着农具一件一件被买走。蜜雪和黛比看到同班同学也来了,烦躁地扭动身子;那对百乐家的姐妹花跟在爸妈身后,在农场上跑跑跳跳,好像来野餐似的。为什么我们不能出去玩?蜜雪和黛比嘟哝着,扭麻花似的扭着身子,又是生气又是央求,眼巴巴地看着百乐家姐妹轮流在农场上荡秋千,秋千大概很快也会被卖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