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版与地下印刷(第2/4页)
十七世纪中期以后,法国盗版及地下印刷之风日炽,仅巴黎就有100家出版商从事地下出版业,甚至连阿维尼翁这个法兰西王国中的教皇领地也干起了这种行当。由于政治思想类的禁书最受欢迎,印刷商和销售商除了直接盗版,还经常在一些貌似正统的著作中夹塞带有新思想的言论,极力利用政府尚未明确下令禁止之前的机会加紧出版和销售“异端”著作。为了平缓这股盗印风,从1718年起,政府开始采取“默许”的政策。所谓默许,在法国检查制度中是一种介于“准许”与“不许”出版之间的状况,即不属公开批准,也不予以禁止。由于许多书得到默许在国外出版,国内发行,于是那些被认为“有问题”的书只要注明是国外出版的,就有希望蒙混过关。默许制相当于一道夹缝。在夹缝中间,出版界养成了一种由作者在图书出版前私下拜访检查官的风气;许多书,在国外以及边境地区的一些独立领地争先出版“伪版本”。对于18世纪,法国有一个奇特的说法,称之为“伪版书的时代”,便是缘此而来。
马尔泽布在大革命前曾经这样说:“由于法律禁止公众不可或缺的书籍,图书业就不得不在法律之外生存。”这话只是说对了一半。在一些特别专制野蛮的国家里,书商根本无法施其技,也就是说,在法律外面不可能存在所谓的“图书业”。像俄国,拉季舍夫的笔记作品《从彼得堡到莫斯科旅行记》问世后,叶卡捷琳娜二世说作者在书中促使人民仇恨政府,是“比普加乔夫更坏的暴徒”,随即下令没收焚毁该书,并将作者逮捕,判以死刑,后改为流放西伯利亚,时间长达十年之久。该书流传下来的种类多达70多种,都是手抄本,算得是变相的盗版罢,但是比起正式出版物已是倒退了大大几百年。车尔尼雪夫斯基写于1863年的长篇小说《怎么办》,在杂志发表后即由沙皇当局下令查禁,直延至1905年出版,几十年间也都是以手抄本的形式流传。在苏联时代,图书遭禁之多,作者命运之惨,比较沙皇时代,恐怕有过之而无不及。许多著作,得先在国外出版,然后在国内出版,如帕斯捷尔纳克的《日瓦戈医生》,索尔仁尼琴的《古拉格群岛》,布罗茨基的诗集等等,都是这样兜圈子出版的。一些被镇压的作家和诗人的作品,根本无由面世,连高尔基的《不合时宜的思想》,也被迫耽搁了将近一百年。在这个国家里,地下出版物可以说从来不曾中断过,当政治相对“宽松”的时候,还曾显得相当活跃。但是,不管如何折腾,毕竟不成气候,无法形成像西欧一样的市场规模。著名小说《阿尔巴特街的儿女们》作者雷巴科夫说:“没有1985年3月,读者将无法看到这部小说。”自戈尔巴乔夫于1985年上台后,尤其在苏联解体之后,国内加速自由化,以致最后开放党禁和报禁;只有到这时候,许多地下出版物才纷纷露出水面,不复有从前的禁忌了。
有意思的是,苏联好些禁书,其中包括被马恩列斯批判过的哲学社会科学著作,还有现代派文学作品等等,被当成帝国主义和资产阶级的东西,加上官方或准官方的“修正主义货色”,在六十年代前后被翻译成中文,在中国国内尚有许多“右派”和“反动权威”的著作被禁止销售和阅读时,得以以“灰皮书”、“蓝皮书”的式样供“内部发行”。据北京知青回忆,在那个荒芜的岁月里,他们都非常庆幸能辗转读到这批翻译书,从中吸取不少思想营养。这种方式的国际文化交流十分特殊,作为一段故实,在翻译出版史上是应当列作专章介绍的。
总之,政治专制主义是万恶之源。只要专制政体存在一天,就一定少不了书报检查制度;只要书报检查制度仍在运作,也就必然出现地下印刷和盗版书。有文章称书报检查制度是专制制度的忠实仆役和老悍妇,特点是狠毒和没有灵魂。其实,这老悍妇的脾气只是从主人那里学来的罢了,专制制度天然地欠缺人性,它的恶辣具有一种覆盖性,这是显而易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