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的旅客(第2/3页)
他那么紧张地注视着时局的发展,以科学家的精确,不断地校正自己的每一个行动。从呼吁拒服兵役到主张武装抵抗,他不惜严酷地涂改自己,以致睿智的罗曼·罗兰也不能理解他。是的,他渴望理解,一生都渴望理解;但是对他来说,更为重要的是倾听自己,倾听内心的神圣的声音。真理的声音。真理是简单自明的,但又丰富到没有极限,只有忠实于人类自由事业的奋斗者,才能从它那富于人性的启示中,获得独立支持的勇气。
他一面从事反战运动,一面开辟“第二战场”:保卫言论自由和教学自由。维护和加强这些自由,距眼下生死攸关的战争未免太远了;然而他认为,任何民族的健全和发展,都不可能离开这个基础。当人们焦灼的心几乎全数为血火的战场所吸附时,他的目光,便已经探及使世界充满痛苦、叹息和辛酸的战争和各种压迫的根源了。呵,爱因斯坦,你四周的和平环境还不能令你感到满意吗?最初到来时,你是那般深情地礼赞这个自由民主之邦,怎么会诅咒起来的呢?难道你不怕陷于新的孤立?……这个大步跨出了科学圣殿而直面血与污秽的伟大的天才,他发现:科学和政治,个人和社会,都一样深深植根于脚下的多难的土地。这土地,原来便连成一片,并没有大陆和次大陆之分的。没有国界。他没有祖国,可又无处不是他的祖国!
说到底,时代与他,谁也没有抛弃谁。
如果说他离开德国,离开普鲁士科学院,离开属于科学工作者的纯粹的研究生涯也算是一种抛弃,不如说是一种拒绝。他拒绝了他所应拒绝的一切。
他拒绝了一切,惟独保留作为一个世界公民的责任。人类是什么呢?作为类的概念,其实是哲学中的一个“无”,然而在他那里却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有”,一个足以让他甘愿委以全部生命热情的实体。为此,无形中便在他与爱人和朋友之间划开了一段情感距离。他拒绝了祖国的拒绝,却也拒绝了亲人的接近,拒绝了为世俗所珍视的、日常的爱抚与温情。——这才是人生最可怕最难的一种拒绝呵!
他曾经这样写道:
我实在是一个“孤独的旅客”,我未曾全心全意地属于我的国家,我的家庭,我的朋友,甚至我最接近的亲人;在所有这些关系面前,我总是感觉到有一定距离并且需要保持孤独攀枝花——而这种感觉正与年俱增。
——两难的孤境!
以爱因斯坦的坚强而明澈的理性,真使人怀疑,他是否真的进入了这样痛苦的状态。但是,只要读到他以无限的同情描写斯托多拉,一位“气轮机和燃气轮机之父”的话,便一切都明白了。他说:“人们的苦难,特别是由人们自己所造成的苦难以及他们的愚钝和粗暴,沉重地压在他心上。他深刻了解我们时代的社会问题。他是一个孤独的人,如同所有的个人主义者一样,对于人折磨人的那种可怕的事情的责任感,以及对于群众处于悲惨的境地的无能为力的感觉,都使他感到苦恼。虽然他有了特殊的成就和深受爱戴,但是他的感受力还是使他痛苦地感到孤独。”
不是形而上学者的无端的空虚,也不是唯我论者的孤单寂寞,而是一个清醒的现实主义者的刻骨铭心的时代体验。在专制和谎言所毒化的空气里成长起来的普遍缺乏气魄和力量的一代人中,又能找到多少个这样的孤独者?所以,我想,他才因开普勒、朗之万、斯托多拉而多出那么一份沉痛与欣慰。即使同时出现了一批孤独的天才,也都大抵如莱布尼兹所说的单子一样分布着——没有“窗口”,灵魂怎样往来呢?
爱因斯坦的孤独是恒在的孤独。那是一种状态,也是一种力量,是他唯一可感知可把握的。只要他要做一个完整的人,只要他不肯放弃那个始终引导着他的目标,只要人类的苦难与他同在,他就注定是一个“孤独的旅客”,永远落在途中,作无止无休的跋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