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黑暗的那一道幽光(第5/1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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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把女性同革命联系起来多少有点不大协调的话,那么把疾病缠身羸弱不堪的薇依同革命联系起来,则简直可以说得上几分荒诞。然而,她确实对革命有过强烈的向往,而且多次参与过实际斗争,比如散发民主共产主义小组的传单,开设马克思主义讲座,参加知识分子反法西斯保持警惕委员会的各种会议,积极营救集中营中的社会主义工人党的活动分子,作为志愿人员奔赴西班牙战场,等等,表现相当激进。尤其是对革命运动的批判性意见,那么锋锐而准确,直逼问题的核心。三十年代初,许多老练的革命家仍然普遍处在盲从的状态,而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仅凭个人的颖悟,便到达了这样一个认识的高度,你不能不承认她是一个早熟的思想天才。

但是,你必须懂得看薇依。一个独特的人必须用独特的眼光去看。同一个薇依,是一个分裂的薇依,背反的薇依,对立的薇依。她的思想,并不在一个稳定的、完满的、光洁无比的容器里。一个自由无羁的灵魂没有容器。你必须找到那些分裂的东西,那许多碎片,只有在拼凑的断裂处才能辨认其中的真实。

革命需要主义,政党,范式,你看薇依把这些都给否定掉了,然而她仍然留在激情的风暴里,奇怪不奇怪呢?

薇依是一个真正的解构主义者。对社会偶像的厌恶,致使她对其他一切集权主义性质的形式都变得厌恶起来。早在大学时,她就十分钦佩马克思,思想基本倾向于马克思主义,但是因为敏感于其中的救世主义,而终至于持批判的态度。她说;“马克思从青年时代起就被一种弥赛亚的希望观念迷住了,这种观念使他以为自己会在人的族类的拯救中起决定性的作用。这样一来,他的思考能力整个说来就不再让人放心了。”在一篇关于《马克思生平》的评论中,她指出:如果不是把唯物主义看成为一种方法,而是某种足以涵盖和解析一切事物的学说时,它是荒谬的,必然导致人文主义的末日。她质疑政府的合法性,并多次呼吁取消政党,包括反对党。她说,真理是一个整体,不幸的是各个政党把它分割开来,据为己有,并使之成为冲突的目标。从哲学出发,然后导入政治学,这方法就很独特。她说,真理愈是成为特殊物,愈能激发热情,从而丧失判断力。政党正是这样一部激发集体激情的机器。对内,它是对其成员中的每一个人的思想施加集体压力而构成的组织;对外,它的首要目的,也是唯一的目的,则是无止境的扩张。所以,政党是一种带有集权倾向的单位。她认为现代政党的前身是中世纪的教会,每个政党是一个小教会,培植奴性,排斥异己,制造纷争。对于政党对公众生活的控制,她特别反感,以为是最有害的。二战中,“战斗的法兰西运动”曾经给她带来鼓舞,后来她激流勇退,其中一个原因就是目睹了这时行将消失的政党重新抬头。她指责说,戴高乐意欲通过运动攫取政权,牺牲最初的爱国激情的纯洁性,因此必须与之决裂。

在工人运动中,薇依还发现,无产阶级民主是怎样从被隐蔽的侵犯走向公开的践踏的。事实上,工会的领导机构正在建立行政专政的制度来取代它。她积极主张在工人运动内部实行公开化,指出工人运动已整个地被幻想和谎言所支配;她说她在这种双眼被蒙着的革命运动中只能感到窒息。但是,她又表示说;“我现在认为,同党的任何妥协,在批评中的任何缄默都是有罪的。”当她从工人那里转过身来面对他们的庞大的组织时,你看到,她变得那么坚决和勇猛!她批评统一总工会的附庸性,德国工人组织的被动性,再三指出希特勒主义和斯大林主义之间的某种相似性,说:“共产党的宣传,通过会议的组织,惯用套话,仪式化的行动,越来越像宗教宣传,把革命渲染成为神话。而这种神话,也像其他神话一样,只能以承受无法容忍的境遇告终。”对于当时唯一的共产主义意识形态国家苏联,她宣称,它已不再是无产者的祖国,并特别警告说,要“避免把革命运动置于俄国官僚主义的控制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