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黑暗的那一道幽光(第11/13页)
薇依说:“上帝允许我在他以外存在。”接着,她做了重要的补充,就是:“由我决定拒绝这种准许。”拒绝在上帝之外存在是一种屈辱,你说,她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吗?无论是把爱他人当作爱上帝的首要形式,还是把自己的选择——包括选择必然性也即不自由——看得高于上帝的意志,她的上帝都不是基督徒的上帝。这样,她站在教会门槛的这边或者那边有什么不同呢?
关于教义,正如任何主义一样,如果被限于某一种,完全垄断了对于世界的解释权,薇依肯定不能接受。在她的哲学世界里,明显地是多元主义的,充满多种猜想、反驳与悖论。她声称,在接受基督教教义的同时,也接受其他教义,其实等于什么也没有接受。至于说她自己不配参与圣事,是因为在她看来,只有那些高于某种精神层次的人才具备参与的资格,而她本人则在这个层次之下。在真理面前,她是谦卑的。不过,这也可能是一种托词。你知道,她注重的是本质;在她那里,内在信念远大于教义,大于其他一切形式。在庞大的教会的宗教团体面前,她那么高傲,她要保持的首先是自我的神圣性。
是精神占据了薇依,使她的灵魂高涨如无垠的大海。宗教仅是其中的一片沉静的波涛。关于涤罪的无神论,关于暴力、战争、奴役的批判,关于科学和艺术,关于社会改革,都有着浪花激射的思想,来源于另一片海域,另一种精神。
对于马克思的批评,纯然是精神本体论的。她承认马克思有双重思想,指出他确立把社会作为人的实在这一基本原则是一个贡献,但是不幸地引入了一种机械的和非人的体系;根据这个体系,社会结构的力量对比完全决定了人的命运,不但没有给正义留下任何希望,反而歪曲了原来的原则。在她看来,这是当时可悲的科学主义的表现。她认为,在马克思的世界里,没有善的位置,不承认超自然,不承认寓于个体的精神,以致于把物质当成为善的唯一物质基础。你也许会说,这未免太过份了。但是,就像你看到的,精神在薇依那里确实占有崇高的位置,价值问题就是精神问题。
所以,把薇依当作一名基督徒,把她的著作当作神学著作,只能算是她的宗教界朋友的偏见。在知识学的地图上,学者做了同样的划分,这也是很自然的事。学者是善于分类的。但是,由于思想的不安分,思想者的文本往往跨学科,跨文体,自成格局而无法按传统的方式归类。“上帝存在着,上帝并不存在”;“我应是无神论者,因为我自身有一部分并非上帝造就的。”薇依是什么人?薇依的著作是什么著作?她本人不是说得明明白白的吗?
近些年来,许多学者大谈基督教及基督教精神,主张以此拯救民族和人类;他们对所谓的“爱”津津乐道,唯独讳言现实苦难和黑暗势力,他们不是对抗强权而是依附强权,顺从强权,颂扬强权,不是进行斗争而是主张宽容、退让和苟且。看看薇依,就知道她有多么特别。她把基督徒的爱与革命者的憎结合到一起,把哲学家的知与实践家的行结合到一起,把水与火结合到一起,任何特定的角色都不可能规范她。她是一,她是一切,然而又什么也不是。她反对马克思主义,反对资产阶级,反对法西斯,反对强权和系统秩序,同整个社会相对立。她期待上帝,又不信任宗教,一如投身政治又不信任政治,不属于任何教派,当然也不会加入任何党派,潜伏在她身上的可怕的自发性,使她不可能同与之共同工作的任何团体保持一致。
她从来是一个边缘角色。一个不可救药的异类。
7
薇依一生只为成为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