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三个女人 第三章 乡村的习俗(第2/12页)
这一切让人觉得这些男人和孩子突然跳回到消逝了的过去年代,他们从过去撷取了一个时辰,在做一件过去曾在这儿发生过的事。在他们的脚下,早先的不列颠人焚烧尸体的柴堆在这古坟上留下的灰烬依然是新的,没被搅动过。很久以前,古坟顶上的火光熠熠生辉。焚烧尸体的火焰跳闪着,照亮了下面的低地,就跟眼下篝火照射出的光芒一样。后来,就在这同一地点,又曾燃起过祭奠托尔[5]和沃登[6]的祭火,确实也盛行过一时。一点不假,众所周知,眼下荒原上的居民正在尽情欣赏的这一堆堆熊熊火光,与其说是民众的一种发明,以发泄对火药阴谋[7]的感情,还不如说是德鲁伊特人[8]的仪式和萨克逊人的庆祝活动混合糅杂传延至今。
更何况,点燃火堆是人们在进入严冬,听到四处都响起了催人熄灯就寝的宵禁钟声时,本能地会采取的一种反叛的行为。季节交替,带来令人厌烦的日子、冷峭的黑暗、悲惨和死亡,因此,点燃火堆表明了人们对这种无法逃避的规律自发采取的一种普罗米修斯[9]式的反抗。混沌的黑暗来临了,被禁锢的大地诸神说道,让光明降临吧。
明晃晃的火光和黑漆漆的阴影,在火堆四周人们的脸上和衣服上错乱交织,不停跳跃,就像是用丢勒派[10]的着力笔触和潇洒泼墨勾画出他们的外形轮廓。然而,每张脸上那种一成不变的正经模样它是无法勾画清楚,加以表达的,因为活泼的火苗腾起着、跳跃着,吞噬着周围的空气,使得这群人面孔上的明暗光点无时无刻不在变幻着。一切都是不固定的,就像一片片颤动的树叶,又像闪电般稍纵即逝。光线照不到的眼眶就像死人的眼窝般深深凹陷,突然间又变得炯炯生辉;突起的下巴显得那么深幽,随后又变得十分明亮;脸上的皱纹一会儿如沟壑,可一道光线突然照来,皱纹又完全不见了。鼻孔成了一个个幽黑的深井;老人脖子上绽出的肌腱就如金铸的一样;并不怎么光亮的物体也闪烁生辉;而光亮的物体,比方说像这伙人中有一个人手中拿的荆柴担吧,它的尖端简直就像玻璃般明亮;一个个人的眼珠就像一个个小灯笼般闪闪发光。大自然塑造出的那些玲珑细巧的物体则变得奇形怪状,而奇形怪状的物体则变得异常奇异、不可思议;凡此一切全都走入极端。
这一来,一个跟别人一样被升腾的火光召到高地来的老人,他的鼻子和脸颊可能会全然失却了原来的形状,而只见到一个相当饱满的脸形。他洋洋自得地站在那儿,享受着暖烘烘的火光。他手持一根棍子或木枝,把散乱在四处的小柴枝拨挑到火堆中去,一边凝视着火堆的中央,一边不时抬起眼,估摸着火光的高度,或是让视线追随那飞溅而起又在黑暗中消失的火星。闪闪的红光,还有让人暖融融的热量,似乎让他变得越来越兴奋,不久,这种兴奋便到了兴致勃发的程度。他拿着棍子,开始跳起了单人的未奴哀舞[11],这一来,他上衣里的一串铜挂件便像一个钟摆一样,明晃晃地摆动起来,同时,他还开始唱起来,他的声音就像一只蜜蜂顺烟囱往上升飞一样:
一个,两个,和三个,
国王逐个把所有的贵族全喝退,
马夏尔伯爵,我要去听王后的忏悔,
你得跟我一起走。
伯爵一听忙跪倒,
连声要王上发慈悲,
不管王后说什么,
或许没什么可责备。
由于气太短,他的歌唱中断了;这一来引起了一个稳稳站在那儿的中年汉子的注意,他那弯月形嘴巴的两个嘴角严厉地伸向两边的脸颊,似乎不想笑出来,免得让人们错以为他会搞出什么嬉戏的花招。
“很美的歌啊,坎特大爷,不过我觉得,对像你这么一个上了年纪的人的倒霉喉咙来讲,再想要唱好它可太不容易了,”他对这个满脸皱纹的演唱者开了腔。“坎特大爷,莫不是你还想再回到十八岁那般年轻,就跟你开初学唱这支歌那会儿一样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