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三个女人 第一章 茫茫岁月难变其貌(第2/3页)
最彻底的苦行者会很自然地感觉到,他有权在埃顿荒原漫游:在他敞开胸怀去感受这片荒原的种种意境时,他的沉溺决不会超越正常的限度。领略如此淡泊的色彩和静寂的风光,至少是每个人都生而有之的权利。只有在夏季最勃勃风光的日子里,这儿才具有一抹艳丽光彩的情调。凝重的意境通常总是通过庄重的外表而不是通过炫耀夺目的方式来加以体现,这种凝重的意境经常在冬季的黑暗、狂风暴雪和弥漫大雾中得到表现;那时的埃顿荒原才会对此种意境产生感应,因为风雪是它的情人,狂风是它的朋友。这时它成了一片奇幻之乡;半夜的噩梦让我们在朦胧中感到灾难和溃逃的逼近,过后我们的脑中再也不会出现这种梦境,除非我们又看到跟它相似的自然景象,然而此时的埃顿荒原就正是昏暗骇人的梦境的杂乱无章、缥缈无际的发源地。
此刻,这儿成了跟人的性情完美吻合的地方——既不可怕、可恨,又不可憎;既不平凡、无意义,又不平淡乏味;不过,它跟人一样,是那么的无足轻重,那么的忍辱负重;依然只是以它那黑苍苍的单调色彩表现出其独特的不凡和神秘。就跟一些长期离群索居的人一样,从它的外表景致中似乎就显出了一种孤寂寥落。它有一张孤独的外貌,让人联想到会发生种种悲剧的可能性。
这片昏暗的荒弃之地,在所谓的《末日裁判书》[7]中也得到过描述。它的情景跟书中记载的所谓“布露阿雷阿”[8]完全吻合,莽莽野地荆棘丛生,石南荆豆遍地漫生。那时实行的是以里格[9]来测量长度和宽度,尽管无法断定这种远古测量单位是否就那么精确,但从现今埃顿荒原的地域面积看来倒也相差无几。开采泥煤的权力——也即书中所记的“特巴雷阿布露阿雷阿”——在书中有关这地区的特许权中得到肯定。利兰[10]在谈到整个这片黑黝黝的莽苍地带时说,它“长满了石南和苔藓”。
至少来说,这些对地域景致的描写是真切可信的——充分而深刻的证据,令人得到真正的满意。现在的埃顿荒原跟以前一样,依然是那么桀骜不驯,一副遭人遗弃的样子。文明进化是它的敌人;从这片土地开始有植物生长之时起,它就总是披着那身陈旧的黄褐色外衣,一件自然而一成不变的独特长袍。它就以这么一件年代经久的上衣,表露出对人类对衣着的虚荣追求不屑一顾的哂笑。一个身着时髦服饰、光彩焕发的人来到荒原上,总或多或少显得古怪,有不伦不类之感。大地是如此原始,似乎让人觉得人的穿着也越古远越素朴才好。
从下午到晚上这段时间里——就像现在这个时刻——一个人斜倚在埃顿荒原中心山谷的一蓬灌木丛上,放眼四望,整个世界除了满披石南的山顶和山腰外,什么也看不到,于是他便知道,四周和底下的一切,从史前到现今一直没发生过变化,犹如苍穹中的繁星一样,这一来,因世事变迁而产生的心神不宁、被新事物的发展而搅得心烦意乱的心绪便顿时会变得平稳沉静下来。这个伟大的未受侵扰的地方具有一种亘古的恒久性,连大海也不具备的恒久性。谁能说某一片大海真有那么年代久远?太阳将海水蒸发,月光将海水轻抚。每年,每天,甚至每个小时,它都在变化不停。大海在变,大地在变,还有那河流、村庄,以及人都在变,唯独埃顿荒原依然故我。它的地形既不是陡峭得要经受风雨的侵蚀,也不是平坦得可以听凭洪水冲刷,淤泥堆积。只有一条年代久远的古道和一座即将要提及的更为古老的古冢——它们本身几乎可称得上是漫漫岁月中自然产物的结晶——除外,而就是这条古道和这座古丘的些微不规则的变化也不是因为鹤嘴锄、农耕和锹铲的挖掘所造成,而是因最近的地理变化的轻微触摸所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