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驶我的车(第12/14页)

“没关系。”

渡利放下车窗,用车上的打火机点燃万宝路。随即深深吸了一口,香甜地眯起眼睛。在肺里留了片刻,而后缓缓吐出窗外。

“要命的哟!”家福说。

“那么说来,活着本身就是要命。”渡利说。

家福笑了。“倒是一种想法。”

“第一次见您笑。”渡利说。

给她这么一说,或许真是那样,家福心想。并非演技的笑真可能时隔好久了。

“一直想说来着,”他说,“细看之下,你非常可爱,一点儿也不丑。”

“谢谢!我也不觉得丑,只不过长相不很漂亮罢了。就像索尼亚。”

家福约略惊讶地看着渡利:“看了《万尼亚舅舅》?”

“成天零零碎碎没头没脑听台词时间里,就想了解是怎样的故事。好奇心在我也是有的。”渡利说,“‘啊,讨厌,忍无可忍,为什么生得这么不漂亮呢?实在讨厌死了!’一个悲情剧,是吧?”

“无可救药的故事。”家福说,“‘啊,受不了,救救我吧!我已经四十七了。假如六十死掉,往下还必须活十三年。太长了!那十三年该怎么熬过呢?怎么做才能填埋一天又一天呢?’当时的人一般六十就死了。万尼亚舅舅没生在这个时代,也许还是幸运的。”

“查了查,您和我父亲同年出生。”

家福没有应声,默默拿起几盒磁带,细看标签上写的曲目。但没有放音乐。渡利左手拿着点燃的香烟,伸出窗外。车列慢慢悠悠往前移动。只在换挡需要两只手时,渡利才把烟暂时叼在嘴里。

“说实话,本想设法惩罚那个人来着。”家福坦言,“惩罚那个和我太太睡觉的家伙。”说着,把磁带盒放回原处。

“惩罚?”

“想给他点厉害看看。打算装出朋友的样子让他消除戒心,那期间找出类似致命弱点的东西,巧妙地用来狠狠收拾他!”

渡利蹙起眉头,思索其中的含义,“你说的弱点,具体指的什么?”

“具体还不清楚。不过,是个喝起酒来就放松警惕的家伙,那时间里总会找出什么来。就以那个作为凭据,制造出让他失去社会信用的问题——比如丑闻——那不是什么难事。那一来,调停离婚时孩子的监护权就基本得不到了。那对他是难以忍受的事,有可能一蹶不振。”

“够惨的啊!”

“啊,是够惨的。”

“因为那个人和您的太太睡了,所以报复他?”

“和报复多少有所不同。”家福说,“不过我的确横竖忘不掉。想忘来着,做了不少努力。可就是不成。自己的太太被别的男人抱在怀里的场景在脑海里挥之不去,总是去而复来。就好像失去归宿的魂灵始终贴在天花板一角监视自己。本以为妻死后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东西很快就会消失。然而没有消失,反倒比以前更执著了。作为我,需要把它打发去哪里。而为了这个目的,必须把自己胸中怒气那样的东西化解掉。”

家福心想,自己为什么跟来自北海道上十二瀑镇的年龄同自己女儿相仿的女子说这样的话呢?可是一旦说开头,就没办法停顿下来。

“所以要惩罚那个人。”女孩说。

“是的。”

“但实际上什么也没做,是吧?”

“啊,没做。”家福说。

渡利听了,似乎多少放下心来。她轻叹一口气,把带火的香烟直接抛去窗外。在上十二瀑镇,想必大家都这么做。

“倒是解释不好,反正在某个时候突然什么都变得无所谓了。就像附体的幽灵一下子掉了似的。”家福说,“再也感觉不到愤怒了。或者那本来就不是愤怒,而是别的东西也不一定。”

“不过对您来说,毫无疑问那是好事,我想。毕竟没有伤害别人,不管用什么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