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第31/35页)

“当然啦,”他说,“你我不同,你身上流有神的血。我和马就留在这头。这儿没风,又有肥草吃。”

我已走到岸边。

“再过去点,奥璐儿,”赛姬指着,“这是最容易涉的地方。往前直走,绕过那块大石头。慢点!脚要踩稳。不,不要走左边,那里水很深。走这边。好了,再一步就到了,来,我拉你一把。”

缠绵病榻加上在室内呆太久似乎使我的体质变弱了些。总之,河水冰凉得使我喘不过气来,水流既急又猛,若非赛姬及时伸出手,我早就没顶随波而去。百感交集中,有个念头掠过脑际:“她变得何等强壮啊!将来准比从前的我力气大,瞧她哪天出落得既美丽又健壮。”

接下来是一阵手忙脚乱——一时间又想讲话、又想拥泣、又想亲嘴、又想深吸一口气。她把我领到离河几步远的地方,让我坐在暖和的石南丛中,自己再傍着我坐下。她的手紧紧握着我摊在腿上的手,就像那晚在囚室中一样。

“怎么啦?姐姐,”她快活地说,“你觉得我的门槛又冷又深,是吗?瞧,你差点没停止呼吸。让我来帮你恢复元气。”

她一骨碌站起,走去不远的地方取来一些东西。一粒粒清凉的小黑莓用绿叶子包着。“吃吧!”她说,“这岂不像神的食物吗?”

“是没吃过比这更甜的,”我说,当时真是又饥又渴,因为已到了午时,甚至还晚些,“不过,赛姬,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等等,”她说,“等这筵席过后再说。喏,酒来了。”我们的背后有一溜细细的水泉从覆满苍苔的石岩中渗出。赛姬两手合成杯,接了一捧水凑近我唇边。

“喝过比这更珍贵的酒吗?”她问,“有比这更漂亮的酒杯吗?”

“的确爽口,”我说,“不过,最难能可贵的是这杯子。世上的东西中我最钟爱的,莫过于它。”

“那么就送给你吧,姐姐。”她慨然应允,像极了厚赐礼物给人的女王或富婆。我感动得热泪盈眶,许多赛姬童年的嬉戏情景又历历在目。

“孩子,谢谢你。”我说,“真希望它确实属于我。不过,赛姬,严肃点吧,动作且快些。说说,这些日子,你是怎么过活的?对了,你又是怎么脱身的?哦,别让眼前的快乐给冲昏了头。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乐在其中啊!难道还有比这更重要的吗?我们的心为何不该雀跃?”

“是啊,我们的心不正雀跃着吗?但是,你难道没想过——多离奇啊!这下子我可以饶恕众神了。再过一阵子,大概也能饶恕蕾迪芙。但是,怎么可能呢?——不到一个月,冬天就来了,你怎能——赛姬啊,你怎能活到现在呢?我以为,以为——”想起自己所以为的情景,我整个人泣不成声。

“喔,麦雅,喔——”赛姬(这日又是她安慰我)。“所有的担忧、害怕全都过去了。一切已恢复祥和,我会帮你体认这点;直到你快乐起来,我才能放心。是的,你还没听我说哩。你一定十分惊讶吧?发现这华美的居所,而我竟然住在其中。喏,瞧我这副模样,你难道不觉得惊奇?”

“是的,赛姬,我真是整个人给吓呆了。我当然愿意听你娓娓道来,不过,首先,让我们筹谋、筹谋吧!”

“奥璐儿,你太严肃了,”赛姬调侃我,“你总是一天到晚筹东谋西。当然啦,调教像我这么蠢笨的孩子,不这样也不行;况且你实在教导有方。”她轻吻我一下,就这样把过去种种——那段令我眷恋不已的往日——作了了断,接着便开始讲她自己的故事。

“离宫的时候,我的神智并不清明。那两位庙姑还未替我涂面、妆扮,便先让我喝了种又甜又黏的液体——某种迷魂药吧,我想——因为喝过不久,我便觉得轻飘飘的,好像在梦中一样。这种感觉愈来愈强烈,持续了好一阵子。姐姐,我想,每个被杀来献祭安姬的人,都会给灌这种药,这便是为什么我们总觉得这些人死得非常安详的原因。我脸上的油彩尤其加强了这种效果,它使我的脸变成硬梆梆的,好像不是我的脸。我并不觉得要被祭杀的是自己。这感觉更随着喧哗的庙乐、炉香和炬火一圈圈扩大。我看见你,奥璐儿,站在楼梯头。虽然想向你挥别,手却沉重得抬不起来,简直像铅那样重。心想无所谓吧,因为你不久也会醒觉过来,发现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梦。从某个角度看,的确是这样,不是吗?眼前,你不正在梦觉边缘吗?什么,还在难过?我一定得帮助你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