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第18/35页)

“你这个催命煞星!”他说,“你会把人逼疯。人家会以为献给兽的是‘你’的女儿。拿生命作挡箭牌,你说。似乎没有人想到她是谁的女儿。她是我的,我的骨肉。这可是我的损失,有权利生气、叫嚷的是我。如果我不能好好利用她,我生她干嘛?这干你屁事?你以为你这样哭闹、叫骂,背后隐藏的歪脑筋我看不出,是不是?有什么女人会这样爱同父异母的妹妹,何况你这个母夜叉?真是只有鬼才相信。简直不合常理,看我哪天不把你拆穿才怪。”

我不知道他是否真的相信自己所说的话;看样子他可能相信。他脾气一来,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都相信;而且,宫中任何人都比他了解我们女生相处的情形。

“是的,”他说,稍稍冷静一点,“值得同情的是我。人们要的是我的骨肉。不过,我只能秉公行事,不能为了救自己的女儿,就把国家给毁了。你们两人联合起来怂恿我徇私。其实,这种事史有前例。我为她难过,但是,祭司说得有理,安姬有她当得的祭。为了一个小女孩——一个男人也一样——就值得我们大家赔上自己的命?聪明的人都知道,牺牲一人保全群众方为上策。每一场战争不都是这样的吗?”

酒和激愤使我恢复了元气。我从椅身站起,发现自己能站稳。

“父王,”我说,“你说得对。一人为众民捐躯本是合宜的,请以我代替伊斯陀,献给兽。”

父王缄默不语向我走来,(轻柔地)拉起我的手腕,领我走到厅的另一边悬挂大镜的地方。你也许奇怪他为何不把镜子挂在寝宫里,原来,他颇以拥有这面镜子自豪,希望每个访客都见识它。这镜子是在遥远的某个国度磨造的,邻国的王所拥有的,没有一面比得上它。我们用的镜子通常很模糊,这面镜子让人一照,整个容貌看得一清二楚。因为我从未单独留在栋梁室,所以,从未照过它,他让我站在镜前,我们两人并肩出现镜中。

“安姬要求国中最漂亮的少女作她儿子的新娘,”他说,“你却要给她‘这张脸’。”他默默扶我站在镜前一分钟;也许以为我会哭,或把脸转开。最后他说:“走开!像你今天这样撒野,任凭哪个男人都受不了。你那张脸啊,最好马上用块牛排补一补。走,狐和我必须赶紧磋商。”

走出栋梁室时,我第一次感觉腰痛;原来,摔倒时把腰扭了。然而,看见短短时间内,整座王宫起了变化,我随即又忘了痛。宫中,突然拥挤起来。所有的奴隶,不管有事没事,总是跑来跑去,或三三两两聚拢,脸上表情庄严,轻声交谈着,哀伤中略含一丝喜悦(对这,我倒不介意,反正只要宫中有大事发生,他们的反应就这样)。阳台上有许多庙卒闲荡;一些庙中的少女坐在廊下。从院子传来香火的味道,牲祭不断。安姬已经接管王宫了;诡谲、肃穆的气氛到处弥漫。

走到梯阶下方,我会碰到谁呢?除了蕾迪芙之外。她泪涟涟向我跑来,哇啦哇啦哭诉:“噢,姐姐,姐姐,多可怕呀!噢,可怜的赛姬!只是赛姬一人,对不对?他们不会要我们全家人,会吗?我没想到会这样——我不是故意的——不,不是我——噢,噢……”

我把脸凑近她,低声却清晰地说:“蕾迪芙,哪天我若当上葛罗国女王,或在宫中掌权,看我不把你吊起来慢慢用火烧死才怪。”

“噢,太残忍了,太残忍了,”蕾迪芙抽泣道,“这种话你怎说得出口,况且我已经难过死了?姐姐,不要生气,安慰我一下嘛——”

我把她推开,继续走我的。蕾迪芙的哭功,我早就领教过了。她的眼泪不全是假的,但廉价若臭沟水,我明白了——其实,我早就略有预感——是她到安姬宫去告状,并且不怀好意。当然啰,除了存心恶作剧之外,她根本没料到会导致这种结局(她从来不管自己任着性子会惹出什么祸)。如今,她后悔了;但是,只要一枚胸针或者新的情夫出现,她马上停止哭泣,呵呵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