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沃,让天使们等候的黑人(第3/5页)

纳沃认出那个人之后对他说:“我先前见过您。”那人说:“从前每个星期六,你都能在小广场上看见我。”纳沃又说:“不错,可我一直以为我能看见您,而您是看不见我的。”那人说:“以前我从来没看见过你,可是后来,当我不再去的时候,总觉得好像每星期六少了一个看我的人。”纳沃又说道:“您不再去那儿了,可我还接着去了三四个星期呢。”那人还是一动不动,在膝盖上轻轻敲打着:“虽说那是唯一值得做的事,我还是再也不能回那小广场了。”纳沃努力想支起身子来,头在草堆上摆了摆,耳朵还在继续听着那冷冰冰的固执声音,直到后来,他甚至没来得及搞明白便又一次昏睡过去。自从被马踢了之后,他总这样,也总能听见有个声音对他说:“纳沃,我们在等你。你已经睡了不知道多长时间了。”

那个黑人没去乐队四个星期以后,纳沃正在给一匹马梳尾巴。这事他以前从来不做,他一向只给马刷刷身子,同时嘴里哼上两句小曲。可星期三那天他去了趟市场,看见一把梳子,他对自己说:“这梳子用来梳马尾巴正合适。”这才引发了十年还是十五年前马把他踢了一脚的事故,让他落了个一辈子糊里糊涂的下场。家里有人说:“他还不如那天干脆死了算了,总比现在这样一辈子胡说八道强。”可是自从人们把他关起来以后,谁都没有再见过他。大家只知道他被关在那个小房间里,而那个女孩从此再也没动过唱机。可在这个家里我们都没有多大兴趣去了解这些事。我们把他关起来了,就像关了一匹马,就好像马在踢他的同时也把那股笨劲儿传给了他,把马的那股傻劲儿、那股畜生劲儿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门子上。我们把他禁闭在四堵墙壁之间,仿佛我们做出了一个决定,要把他一直禁闭到死,因为我们实在还没有冷漠到用别的办法杀死他。就这样,十四年过去了,直到有一天,孩子们当中的一个长大了,说想看看他的脸,就这么着,他打开了那扇房门。

纳沃又看了那人一眼,说:“有一匹马踢了我一脚。”那人说:“这话你说了有一百年了,可我们一直在合唱团等着你。”纳沃又晃了晃脑袋,然后又一次把受过伤的脑门埋进草堆里,他觉得自己突然记起了事情是怎么发生的。他说:“那是我第一次给一匹马梳尾巴。”而那人说:“那是我们想让你做的,为的就是让你到合唱团来唱歌。”纳沃说:“我不该买那把梳子的。”那人回答:“你迟早都能碰见那把梳子,我们早已料定你会碰见它,也料定你会去给马梳尾巴。”纳沃又说:“我从来都不站在马屁股后面的。”那人仍旧很平静,仍旧没有觉得不耐烦:“可你站在那里了,马也踢着你了。这是唯一能让你来合唱团的办法。”这种谈话就这样持续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有一天家里有人说了句话:“差不多十五年了,谁都没打开过这扇门。”门被打开的时候,那个女孩(她没有再长个儿;已经年过三十,眼皮上开始有忧伤的痕迹)还坐在那里,眼睛望着墙。她转过脸来,朝着另一个方向闻了闻。人们又关上了门,说道:“纳沃没什么动静。在里面动也不动。过些天就会死的,等我们闻到气味就会知道。”又有人说:“从饭菜上也能知道。他一直在吃饭。他就这样关着倒也不错,没人去打扰他,房子后面也能透进不错的光线。”事情就这样继续下去,只是那个女孩现在看的是门的方向,一面还嗅闻着从门缝里透进来的热气。就这样一直到了凌晨时分,我们听见大厅里传来一阵金属的声音,我们想起来了,这和十五年前纳沃给唱机上发条的声音一模一样,我们站起身来,点着了灯,于是大家都听见了那首已经被人遗忘的歌曲的头几个节拍,那是一首忧伤的歌,多年以前就埋葬在唱片里了。那声音一直响着,越来越勉强,就在我们走到门口的时候,传来一声脆响,我们听到唱片还在响,看到那女孩坐在角落里的唱机旁,两眼直盯着墙壁,唱机摇柄已经从盒子上脱落下来,被女孩高举在手中。我们都没有动,女孩也没动,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木雕泥塑般紧盯着墙壁,高举着摇柄。我们什么话都没讲,又回到房间里,想起以前有人对我们说过,那女孩是能给唱机上发条的。这么一想,我们都没再睡觉,唱机里断了的发条还在转着,我们就这样听着那首老旧的曲调。